江小白心里一紧,连忙追问:“你没跟他说院里停了炭火、老太太罚我吃素的事吧?”
春桃使劲摇头:“您早前吩咐过,不让我对外提这个,我半个字都没说。”
江小白伸手揉了揉她的小丫髻,语气软了些:“乖孩子。你小丫头别掺和大人的事。
老太太罚我,你转头就去跟张副官说,回头你我都要在老太太跟前记一笔,知道吗?”
春桃连忙点头:“嗯嗯,我就跟张副官说没事,他听完就走了。”
江小白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早前旁敲侧击打听过不少事。
司令是四月才就任的驻京督军,兼着京畿警备区总司令的职。
十一月初他离京出差,算着日子该是去天津参加张大帅主持的安国军会议。
如今十一月底返京,必然是忙着筹备张大帅下个月就任安国军总司令的事宜,哪里抽得出空回府。
这么算来,自己有好一段日子不必直面司令了。
江小白抬手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刚才吓死我了,合着是虚惊一场!”
想想也真是,投完稿回来这一惊一乍的。
上辈子投过多少次稿她早就数不清了,按理说早该麻木了。
可出去大半个时辰,竟像闯了什么龙潭虎穴似的,每一根汗毛都是竖立着的。
尤其刚才差一点没吓晕,实在有点丢穿越者的脸。
江小白定了定神,吩咐春桃:“去厨房瞧瞧,能不能蹭两块点心垫垫肚子。
老太太说让我吃素,又没有说不许吃点心。”
春桃应了一声,脚步哒哒地跑了。
江小白把换下的长衫重新叠好,塞进衣柜深处,又在炕沿上坐了一小会儿。
她摸出藏在床板下的那叠铜板,挨个数了一遍。冰凉的铜片蹭过手心,比早上又少了几枚,钱是真不禁花。
外头再煊赫,司令权势再大,她这铜板也半分不会增加。
晚饭是青菜豆腐配杂面馍。
豆腐能补充蛋白质,还给配了炸过的大酱呢。
她吃着豆腐蘸炸酱,给春桃碗里夹了两块,又用炸酱拌饭,这顿饭吃得比起前几日格外的香。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笔名的事——“江砚声”和本名江小白沾着同一个字,万一被人顺藤摸瓜查到……
算了。想多了。
谁那么无聊查她啊!就算查出名堂来,她早不在这院子里了。
入夜又降温了,窗户纸被风刮得簌簌响。春桃多抱来一床被子,又灌了个汤婆子塞她脚边,念叨着今儿夜里比昨儿还冷。
江小白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脑子里不受控地转着白天的碎片。
许如茵亮晶晶的眼睛,掉在地上的瓜子壳,她说司令在台下盯着她看,说他腰上别着枪,肩章上的星星晃眼。
枪,星星,威风。
小姑娘看男人,看的是光环。她看的,是光环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人。
话说回来,司令应该是长得可以的。哪怕岁数大了,应该也不差。
毕竟这世界上就没有小姑娘不爱俏郎君。
也没有小姑娘三番五次对着丑老登发花痴。
所以,理性的想,司令也许像唐国强?
那她就放心了,因为她不喜欢唐国强。哪怕是年轻时候的。
她只喜欢年轻时候的狄龙。达不到这个标准的男的,一律进不了她的心!
她就是这么肤浅、心如铁石的女人……
不过想这么多干嘛,就是狄龙那也不行——军阀就是军阀,长得再周正也是军阀!
再说了,哪能个个都像短剧里演的那样?现实中那也不像啊!
她躺着躺着,思绪慢慢沉下来,开始复盘眼下的历史时间线。
司令是一九二六年四月份随张大帅入的燕京城,也是那时候升任驻京督军,职位是京畿军备总司令。
上任没多久,就娶了原主江小白为五姨太。
当时南京国民党二大早已经通过了反对多妻制的决议,当然奉军这边根本不在乎这些。
十一月初,司令动身去天津,参加张大帅主持的安国军会议。
张大帅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整合北方力量,联手应对北伐军和冯将军。
司令十一月底回燕京,就是今天。
他过家门而不入,直奔军营,正是忙于落实安国军编组,收编城内的零散武装。
等到十二月初张大帅就任安国军总司令,司令还可能要主导燕京城的军政过渡,为后续大帅在燕京成立军政府铺路……
俨然就是奉系掌控京畿的“定海神针”。
这么一算,结论很清晰:
至少一个月内,司令会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自己。
自己短期内应该还不用提心吊胆,要点灯捶脚地去伺候老登——
东想西想渐渐困了,意识往下沉,掉进一片温温的黑暗里。
这一次,梦里的人不是她。
起先都是湿软的春色。
院子东南角的老槐树开了满树白花,碎碎的落了一地。
个小姑娘蹲在树下捡槐花,不远处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正晾衣裳,回过头冲她笑,声音软得像春水,叫她别弄脏了手。
那是娘。
是原主的娘,可在梦里,就是她的娘。
后来咳嗽声就缠上了这个家。
从秋天咳到冬天,咳到第二年槐花开的时候,娘再也没从床上起来。
小姑娘跪在灵堂前烧纸,纸灰飘起来落在发梢,没人替她掸一下。
日子就一点点灰下去了。
爹开始不回家,家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搬:先是堂屋的八仙桌,再是书房的字画,最后是娘陪嫁的梳妆匣子。
有天半夜她醒着,听见外院爹跟人吵架,吼着“再押一回,翻本就还你”。
她躲在被子里发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再后来就不怕了。
东西早卖光了,爹也回得少了。偶尔回来,走路虚飘,眼睛直勾勾的,脸色灰得像蒙了层尘。
大哥也往外跑,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身上总带着脂粉混酒气,后来又添了烟膏子味。
嫂子进门那天落着小雨,凤冠霞帔挤在漏雨的轿子里,安安静静的,连哭都没一声——
后来才知道,不是安静,是常年喝药,身子虚得撑不起大喜大悲。
画面再转,她长大了些。
穿着女中的校服坐在靠窗的位置,国文老师在黑板上写“李清照”,她低头抄笔记,铅笔头短得快握不住,字越写越潦草。
老师走到她桌前,拿起作文本翻了翻,说:“你作文写得好,以后可以当作家。”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那个周末回家,爹坐在堂屋跟个圆脸胖子说话,手指头在桌上敲得又急又响。
“许了。”他说,“嫁妆再商量。”
那胖子一张嘴,露出满口黄牙:“人先过门,别的都好说。”
她站在门外听完,转身回屋,把藏在箱底的作文本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塞回了最深处。
后来,她就没再去上学了。
再往后,是花轿。
吹打声隔了两条巷子都听得见,红盖头罩在脸上,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红。
有人在旁边报时辰、念吉语,跨火盆时,烟灰燎过脚背,烫得她一缩。
红绸的那端有人牵着,她低着头跟着走。鞭炮声炸得耳膜发嗡,青石板路从盖头底下一点点往后退。
牵着她的人,军靴踩在石面上,步子稳得像山。
她想抬头看。
可怎么用力,脖子都像灌了铅。视线一点点往上挪——军装的下摆,领口的铜扣,线条绷紧的下巴——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能看清那张脸了。
周遭的光影开始扭曲,红绸、院落、婚礼的喧嚣,门外父兄的叫嚷声——
她坐在婚床上瑟瑟发抖。一双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薄的枪茧,从她的脚踝一寸一寸往上。
指腹粗糙,掌心却烫得惊人,每过一处都像在她皮肤上点火。
她想躲。
身体却不听使唤,腰先软了半截。
那双手卡住她的腰侧,把她往怀里一带。
她跌进去,鼻尖撞上一片滚烫的胸膛。
气息清冽,像冬天下过雪的松林。
她闻见皮革和皂角的味道,闻见某种干干净净的、属于年轻男人的体息。
冷冽的、却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
她想抬头看清他的脸。
那人却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嗓音低沉,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躲什么。”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将她所有的瑟缩都圈在掌心。
“别怕。”他轻声说。
暖意漫上来,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还有这人无处不在的笼罩感。
他的存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对权势:
“我知道你怕他们,别怕,你已经嫁给我了。他们不能再伤害你。”
他的手指微微收力,贴在她耳畔,一字一句地呢喃:
“只要你不出声反对,我立刻替你解决了他们。好么?”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用力摇头,喉咙发紧,细碎的声音慌乱溢出:
“不……不……”
抗拒的话音刚落,眼前所有景象轰然碎裂。
猛地醒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燕京的深秋冷得不讲道理。外间春桃在忙活,火筷子碰着铁炉子,叮叮当当地响。
江小白睁着眼躺在炕上,胸口剧烈起伏,心跳擂鼓一般。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只大手的温度与力道,耳畔也萦绕着那两句低哑的“别怕”。
梦里的承诺太过真实。他说能让父兄彻底消失,她信。
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司令,想摆平两个市井无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她更怕。
怕这份庇护背后藏着的代价,怕从此彻底被绑在这深宅里,怕收下这份人情,往后就再也走不掉了。
这便是她被尘封的前半生。短暂,灰暗,从头到尾都被别人推着走。
而那个出现在梦里的男人,是能替她挡掉豺狼的靠山,却也是困住她一生的牢笼。
自始至终,她都没能看清楚他的脸。
也好。
留个悬念,也留着一身惊悸。
江小白翻了个身,把被子死死裹住身子,对着发黄的窗户纸轻声自语:
“早晚是会见到的。”
投稿的结果也是。
说着便坐起身,朝着外间扬声喊:
“春桃——去看看早饭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