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得像一层霜,正好落在陆沉云脸上。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寸都像刀裁出来的。
江小白盯着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太帅了,真舍不得。舍不得离开,更舍不得将来听到他可能的死讯。
他要是只属于我一个人,我就不走了。
她无声对陆沉云说:放心,将来时候到了,我一定写信给你。
江小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陆沉云的鼻梁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敢落下去。
就只是想摸一下。
“摸够了没有。”
江小白浑身猛地一抖,手指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陆沉云没睁开眼,只是顺势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上。
胸腔里的震动先于话语传来,低哑得像砂纸磨过。
“《射雕》里郭靖回蒙古那段——你说他为什么不留在草原?”
江小白靠在他的胸口,心跳还没平复。
陆沉云今晚身上的气味很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干燥的皂角香,是一种更沉的、带着体温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不敢深想那是什么。定了定神,才开口。
“因为大宋有他的根。根在哪里,人就在哪里。不是草原不够好,是他不属于那儿。”
陆沉云没说话。他的呼吸匀净绵长,像是又睡着了。
江小白等了许久,等到确认他不会再追问,才把脸轻轻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四月初六。天不亮陆沉云就去巡视军营了,为期三天,不会回家。
江小白把偏院的东西收了一遍。稿子早提前寄走了,炕洞里藏的银票,缝进了春桃贴身小衣的夹层。
自己的衣裳只留两身换洗的,其余全叠好留在柜子里,像在说——我只是出趟门。
她在院里各处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放不下的,除了老太太给的那匣子首饰。
拿起红宝石银簪,又放下;拿起翡翠镯子,又放下。最后只拣了一对珍珠耳坠,揣进怀里。
其余的连匣子盖好,搁在老太太从前送她衣裳的旧漆盒子上。谁爱拿谁拿。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春桃站在门口,还是平日打扮,什么都没带。按计划,她们空手出府,行李昨晚就送出去了。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碰了一下,春桃轻轻点了点头。
江小白回头看了眼住了大半年的偏院。炕上被褥叠得齐整,妆台上的铜镜空落落对着窗户,窗纸上的破洞早被春桃用米汤糊了新纸。
她没再多看。昨晚被司令吓得够呛,现在只想赶紧开溜。
吹灭煤油灯,拉上了门。
天色将明未明。胡同里漫着青灰色的晨雾,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悄无声息。
江小白带着春桃穿过回廊,刚到二门,就被董淑拦住了。
她今日出门的托辞,是去城外白云观,替老太太求一道平安符。
老太太近来迷上个云游道士,那道士隔三差五来请安,专拣中听的说,一口咬定府上福星高照,只欠去观里还场愿,才算功德圆满。
江小白心里明镜似的,这借口漏洞百出。换平日她断断不会用,可偏生老太太把道士的话奉若金科玉律,反倒给了她最稳妥的由头。
她还跟董淑说,要瞒着老太太,悄悄给她个惊喜。
董淑像一夜没睡。身上靛青褂子还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眼下泛着青。
她往江小白手里塞了一小包桂花糕,又往春桃手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
叮嘱:“城外风大,早去早回。”
说话时眼睛死死盯着江小白,欲言又止。手却攥着春桃的手腕,攥得很紧,春桃疼得往后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