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应了一声。
没敢看她的眼睛。
按规矩,女眷出门上香,府里派了两个兵护送。马车天不亮就套好了,车帘上绣着督军府的徽记。
车过城门,守城的兵瞅了眼徽记就放行了,连帘子都没掀。
江小白坐在车厢里,听着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两个兵,一辆马车,安全是安全,可多一双眼睛,脱身就多一分风险。
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白云观。观门前松柏蓊郁,山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
晨钟声从殿内隐隐传来,敲得人心尖发颤。
江小白下了车,对两个兵说,老太太交代要诵一整日平安经,让他们酉时再来接。
两个兵面面相觑片刻,没敢违拗,赶着马车走了。
江小白没进大殿。
等马车消失在盘山道转角,立刻领着春桃从侧门出去,穿过一片松柏林,拐进山脚下低矮民居间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江大奶奶的住处。
一间半塌了院墙的旧砖房,门板黑漆剥落得厉害,门楣上的春联褪成了灰白色。
她没敲门,推门就进。
江大奶奶已经在屋里等了。
脚边搁着两个粗布包袱,鼓鼓囊囊塞满旧棉絮,看着像逃难的铺盖卷。
她什么也没问,只把包袱递过来,又从柜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春桃手里。
江小白和春桃在屋里换好了出城的粗布衣裳。原先的绸缎衣裙团成一团,塞进了灶膛。
江小白对着灶台上方巴掌大的破镜子,把头发拆开编了条独辫,辫梢扎上蓝布条。
春桃也拆了双丫髻,改梳成一条大辫子。
两人对视一眼。
镜子里的人明明是自己,却好像已经过上了另一种人生。
江小白从怀里摸出二十块银元,塞进嫂子手里。
“嫂子,这些钱你收着,等我到上海安顿好,再给你寄。”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无论如何,别去求司令把大哥放出来。”
江大奶奶攥着银元,嘴唇翕动了一下。
“大哥在里面比在外面好。等过个一年半载,尘埃落定了——”
她没把“五姨太对外称病故”说出口,只握了握嫂子的手。
“到时候我再想法子接你们。”
江大奶奶没应声。
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银元,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江小白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听见嫂子在身后唤她。
她回头看去——江大奶奶站在灶台边,怀里抱着小女儿,大的那个扯着她衣角,怯生生藏在腿后。
江小白没招手,也没哭。只把那个油纸包,又往春桃手里推了推。
低声说:“饼凉了,路上垫垫。”
原先定好的行程,是从城内车站直接搭津浦线去天津。
可近来城内盘查一日严过一日,为了万全,江小白和春桃临时改了主意:
先出城,换乘骡车往天津走,绕到城郊小站再搭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