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援席一片死寂，这几秒钟漫长得可怕，冬纪将相机稳稳扶在手中，旁边拿着小号的女生和她一样，都不敢呼吸得太大声，她小心翼翼看向前排的尼崎土著队伍里的大叔，这群人平日里是怎样宠爱宫家兄弟的就是怎样斥骂他们的。竞技体育在冬纪眼里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他们爱你时捧你到巅峰，他们恨你时不在乎你在谷底。

红着眼眶的宫家兄弟二人甚至给自己留出了承受批评的时间，宫侑向前一步，与站起身的大叔面对面，冬纪却在同一时间攥紧了相机肩带，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如果大叔真的开口痛斥兄弟俩的冒失，如果宫侑就这样一定要咬着牙站在原地听完，就算她了解他一直以来都不会因为这些态度而受伤，她还是很想将他拉开。

就不能等一会儿再说吗，一定要现在再多挨这几个耳光才可以吗，好像输赢本质上都是惩罚一样，不是别人倒霉就是自己倒霉。

意料之外的是，下一秒响起了掌声。

“谢谢大家的应援！”

北信介比队友们快了半拍，他领着所有人大声地说出了这句感谢，接着深深鞠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这时候冬纪再次去看宫侑的表情，他别扭地撇着嘴，不像是笑容也不是哭，赌气似的擦了两下眼睛，又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一旁宫治则是看向一旁，然后慢慢地再次弯下腰。

赛委会将比赛安排得紧凑，匆忙催促着离场，负责清扫的工作人员已经提着平拖站在场边，而下一场要对战的两个学校也都等在两侧，预备着进场热身。

冬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区别，劝服自己这和过去的输赢都一样，她只要想出一段恰到好处的安慰，用合适的语气带上充满共情力的眼神，这边叫着要走，那边手里的相机镜头拆了两次都卡住了，她越来越焦躁，最后装上盖子塞进挎包时，两手竟在打着颤。

“该死的。”

她用了点力气背起相机，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挤出场馆，不过还没走到拐角就放缓了脚步，冬纪还没想好自己的台词，手边没有镜子，她想自己大概也没能调整好表情，别说满分冬纪，现在连六十分都找不回来。

不远处，黑须监督和北队在媒体区被记者们截住，其他人在后面沉默地当着背景板，冬纪担心眼尖的宫侑又会一眼就看到自己，便转身逆着进场的人走上了二层，只是最后一节台阶踩空，笨重的挎包很碍事，让她差一点栽在了路过的选手身上。

对方一手扶着她，还和她同时说了对不起，冬纪松开手，皱着眉将相机包抱回在身前，男生个头极高，她抬眼对上了他口罩之后一双有些冷淡的眼睛，也立刻认出了对方。

“佐久早选手，非常抱歉，是我唐突。”她正式鞠了一躬，再次道歉。夏季合刊取材时，冬纪和前辈也采访过井闼山的佐久早和饭纲，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没关系，”佐久早顿了半秒，然后对她说，“请帮我转告宫同学，这是一场很精彩的比赛。”

“谢谢，我会带到的。”冬纪微微点头，快步走向前。

说实在的，佐久早这句称赞说得太真诚了，让冬纪不免想起IH那时候，宫侑在稻荷崎败给井闼山之后，一直喋喋不休说他们那个卷毛很难缠，但脸上却是半点嫌弃都没有。到了国青集训，他们再碰上，宫侑对卷毛的评价又变成了“他还真是不赖”，言下之意就是，和那些打不好他的托球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有时真的很想知道选手们之间的理解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做到站在对立面的同时又看到对方的优势。

这么纯粹的感情，让冬纪压根就摸不准宫侑这时候想听的是什么话。

她也就只能拖到回酒店了，总不能被淘汰之后和宫侑半句话都不说，然而总是会给人带来意外惊喜的宫家兄弟又怎么能按照冬纪脑内剧本走呢，何况她也没想好所有的台词。

这才走出体育馆，她就见到角名迈着急促的步伐直向她走来，迟疑地后退了两步，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来，角名已经给了个眼神开口说：“快跟我走。”

吃力地抱住相机，冬纪小跑着跟上，角名继续说着：“北队长和三年级的前辈们提前跟监督回酒店准备赛后会议了，这不能让他看到。”

“他们打得严重吗？”冬纪立马猜到了。

“你自己去看吧。”角名回头看了一眼，接过了相机包，指向了前面的露天篮球场。

银岛拦腰抱住了宫侑，但是盛怒之下的人就和失去了理智一样，他拖着腰上的人一步一步向着宫治的方向走近，口中重复念着：“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治，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言不发的宫治稍稍转过身面向他，嘴角裂开了一些，他没擦干净血迹，蹭在了下巴上，他的平静衬托得宫侑更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连听力都没发育成熟吗，”宫治半句不饶着兄弟，“我说，我想试试没有你的排球。”

“现在连我的托球都要瞧不上了？”宫侑的力气越来越大，银岛就快拉不住了，“没有我的托球，你们都算什么东西！”

一生起气来说话就不知轻重，队友们都很清楚宫侑这个人的脾气，咬牙挣扎着的银岛总算看到了一点希望，他努力朝着角名带来的救兵眨着眼，用口型向他们求救。

“是啊，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算什么东西。”宫治连说话的音量都没有变化，就像他脸上挨揍的这一拳一样，他根本就是在等宫侑把气都撒完。

冬纪似乎也和治有了同样的想法，她在推开球场围网的门的时候停住了脚步，银岛眼睛瞪得滚圆，简直不敢相信她的举动，因为冬纪对着他往回招了招手。

见银岛一动不动，她又点了点头，再次动两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