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垂眸,看着杯底沉淀的茶渣,脑海里盘旋着一个疑问:这幻境里的时间,究竟是以怎样的流速在运转?
暮色浸透过朝海的落地窗,奥利维亚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餐具,鬓角的碎发被窗外吹来的微风轻轻拂动,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从“开始”晚饭到现在,旭日东升,房间里休息的奥利维亚再一次出现,餐桌上出现三明治与咖啡,在罗宾看来,昼夜的交替,不过是眨眼之间。
只是这里的一切太过逼真,逼真到让她偶尔会恍惚,从而贪恋这份久违的安稳,对着奥利维亚温顺的露出笑容。
她飘忽的思绪,直到奥利维亚拿起手提包准备出门时,才从混沌中抽离,平复下来。
罗宾抬眸,望着奥利维亚披上外套,轻轻点了点头,带上几分真情实感叮嘱道:“路上小心。”
好吧,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在幻境赋予的这份温馨上,如果能顺利出去,等到娜美对阿尔大发雷霆的时候,她会出声劝阻几句,就当是偿还这份短暂的安宁。
门被轻轻带上的刹那,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个信号,击碎了罗宾配合营造的温情氛围。
她站起身,打量这栋坐落在沿坡住宅区里的二层小洋楼。
房屋面朝大海,一楼的客厅铺着浅棕色的实木地板,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全是秘术学相关的。
她再拾级而上,二楼属于她的卧室布置得简洁而温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母女俩”笑得灿烂的合影。
罗宾的目光在相框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移开。
“很好,这些都不是我的记忆。”
罗宾走到二楼的露台,凭栏远眺,视线扫过错落有致的住宅区。
街道两旁的房屋风格统一,门口摆放的盆栽,或是晾晒的衣物,往来的行人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是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
罗宾的目光逐一掠过那些行人的脸庞,心头渐渐浮现出一个答案:按照周围街道的建筑风格,这幻境根本的记忆构建来源于阿尔。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清醒,她迅速转身下楼,抓起搭在玄关衣架上的深色外套,利落地理了理衣领,拉开门,快步走出了家门。
按照艾芙琳透露的地址,她需要先前往萨雷安魔法大学。
沿着沿坡的街道往下走,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路边的四季树随风摇曳,投下斑驳的树影。
然而,罗宾完全不能享受这惬意的景致。
越是靠近萨雷安魔法大学的方向,往来的行人就越是密集,他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谈论着晦涩的魔法理论。
罗宾只能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学着其他学子的模样,微微低着头,融入这熙攘的人群中,寄希望于阿尔不要再设定什么引导的熟人npc出现了。
她不敢多做停留,穿过教学楼之间的林荫道,拐进了一旁相对僻静的住宿区。
住宿区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两旁的宿舍楼安静矗立,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学子的交谈声,罗宾的脚步渐渐放缓,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警惕依旧没有消散。
七单元一号楼。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地址,目光最终落在前方不远处那栋宿舍楼的门牌上,深吸一口气,朝着目标走去。
很幸运的,阿尔和艾芙琳就在门口。
这一回,阿尔倒没有外套包睡衣,穿得那么随性自在,而是规规矩矩套着一身学院教授组的制服,米色的料子挺括却不僵硬,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领口系着红色的细领带,大衣的下摆垂到小腿中段,两侧的开叉在她走动时微微晃动,恰好露出里面黑色的笔挺西裤,衬得她清瘦的身形,儒雅温润。
虽说是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或许是因为种族的细微差异,阿尔比艾芙琳高出小半个头。
她脑袋微微耷拉着,恰好能将下巴轻轻搭在身旁艾芙琳的肩头,姿态亲昵又带着几分依赖,与往日里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那副银色单框镜,架在她的鼻梁上,仿佛蒙着一层浅浅的惺忪,遮住了她眼角泛红的倦意。
看着她这副模样,罗宾莫名有些心痒痒,这般正经的模样,倒比往常散漫如猫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食欲。
“你是老师啊——”
阿尔没注意到拐角处悄悄驻足的罗宾,脑袋微微耷拉着,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精打采的劲儿。
要不是身旁的艾芙琳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她恐怕能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耗上半天。
“别磨蹭了,第一节还有课呢,学生们都在教室等着了。”艾芙琳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又轻轻推了推她的腰侧,补充道,“还有,下课了记得带晚饭回家,我不要贤人面包!”
哪怕是陷在这真假难辨的幻境里,她也绝不想再碰贤人面包!
那是人吃的吗?!
阿尔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脚步拖沓地往前挪了半寸,眉头轻轻蹙着,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软软糯糯的,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一副被赶鸭子上架的委屈,满脸写着不想上班的社畜疲惫。
罗宾站在拐角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不自觉地浓了几分。
阿尔在她们面前,向来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总习惯与人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不刻意亲近,也不轻易流露情绪。
罗宾望着她略显拖沓的背影,指尖轻轻抵在唇角,心底渐渐掺了些几分新奇。
她从未见过阿尔这般模样。
这般幼稚,这般直白,毫无顾忌地在亲近的人面前撒着娇,将所有的疲惫与不情愿都写在脸上。
再结合她曾经在七水之都接收到的那些破碎记忆,看着眼前这个在艾芙琳面前展露软绵的阿尔。
酸意轻轻漫过心头。
罗宾从未得到过这样的感情。
童年的岁月里,她是被追逐的“恶魔之子”,辗转于各个角落,从未有过可以肆意撒娇的人,从未有过能全然托付脆弱的肩膀。
所以她懂这种“有人可依”的珍贵,也懂这份情谊的重量,更懂,一旦失去,会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她想了在汉那巴尔香水店遇见过的那对小姐妹,穿着一模一样的碎花裙,手牵着手穿梭在集市里,一人哭了,另一人感同身受;一人受了委屈,另一人便会梗着脖子替对方撑腰……
那样密不可分,那样理所当然。
从出生起,另一个人就成了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分享喜悦,分担委屈,就这样互相依靠着,慢慢长大,以为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然后,失去。
像是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是往后余生,无论如何都填不满的荒芜。
罗宾的呼吸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