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身為校長,他也清楚自己在德姆斯特朗的真實位置——
看似名義上的主人,實則被沙菲克家以禮數與秩序,優雅地軟禁於此。
金箔鑲出的名銜,是施捨;名銜之下纏繞的繩索,卻是寒冰。
既束縛於身,也時時提醒他——
這座城堡,從來不屬於他。
而萊恩正是那條冰索上,最鋒利、也最不可忽視的一節。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而看向另一側——
莫瑞斯·法利。
相較於沙菲克家的冷,法利家的火反倒更令他頭疼。
那股鋒芒在莫瑞斯身上從未被北境的勢力壓制,反而在寒風的打磨下,愈發銳利、愈發難以收束。
他曾試著向這孩子拋出橄欖枝——
資源、名望、特權、推薦,無一不是德姆斯特朗內部最誘人的籌碼。
卻未曾料到,縱然莫瑞斯不肯向沙菲克低頭,對他釋出的善意,也同樣嗤之以鼻。
「我不欠你,也不需要你。」
僅此一句,便將他所有的精心盤算,斬得乾乾淨淨。
當時的卡卡洛夫臉色青白交錯,卻一句反駁也吐不出口。
他不能得罪法利家——
更不能讓沙菲克察覺,他其實另有所圖。
而今再看場中兩人的對練——
一冷,一烈;一沉如深海,一猛如烈焰。
僅僅是試探,便已讓整片訓練場的空氣隱隱震顫。
卡卡洛夫只覺胸口彷彿被什麼死死壓住,悶得連一口完整的氣都吐不出來。
若沙菲克要為萊恩立威——
他只能順勢而行。
若法利家意欲另起波瀾——
他又不得不低聲安撫。
左右皆虎,他卻無一可制。
堂堂校長之尊,竟還不及場上那兩名少年一句輕描淡寫的言語。
「……造化弄人。」
他的喃語被寒風拆碎,尚未成形,便已消散無蹤。
訓練場中央,莫瑞斯再度躍起,杖光轟然炸裂;萊恩則以無聲咒回震,穩立原地,如鎮海之寒鐵。
卡卡洛夫盯著那抹銀灰,只覺一股寒意自背脊竄起,沿著脊骨一路向上攀爬。
沙菲克的孩子,正在長成。
法利的天才,也拒絕低頭。
而他,只能在風雪交錯的縫隙中,小心翼翼地站著。
他匆匆轉身離去,彷彿再慢一步,下一股寒風便會將他那層校長的外皮徹底刮落——
露出底下那個早已被束縛、被看穿,卻始終無力掙脫的自己。
卡卡洛夫沒有立刻回到城堡。
他沿著外側迴廊走了一段,風雪貼著石牆吹過,像是刻意不讓他停下。
直到確定訓練場的魔力波動已被厚重的城牆隔絕,他才停下腳步,扶住冰冷的石欄。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在那一瞬間,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選錯」的餘地。
若向沙菲克示弱,便等同自願交出最後一點校長的裁量權;若暗中偏向法利,這層名義上的庇護,也可能在一夜之間被抽離。
兩條路皆通向失權。差別只在於,是被慢慢架空,還是被冷靜地清算。
卡卡洛夫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當年接過校長權杖的那一刻——
那時的他尚未意識到,有些位置看似居高臨下,實則早已被劃定邊界。
德姆斯特朗從來不是讓人施展手段的地方。
它只需要一個清楚自己不能越線的看守。
他終於鬆開石欄,整理好披風,重新掛上那副校長該有的神情。
臉色冷靜,步伐穩定,彷彿方才的動搖從未存在。
有些恐懼,不必示人;有些困境,也只能獨自承受。
風雪仍在城堡外翻湧。
而他,只能繼續站在那條早已被劃定好的線上——
既不能前行,也無從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