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宛若旧日重现。
郭通正欲推脱,就听同伴一句“多谢殿下”,立刻稳稳当当地坐下了。他也不好再推脱,于是跟着落座。
茶点十分精致,且毫无药味。想想也是,六殿下又不是泰王。
郭通的一颗心刚刚落回心底,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七殿下与崔容相携而来。
崔容见了里头坐着的同窗,笑着说道:“原来六殿下寻到了这处好地方,难怪不肯同我等宴饮。”
萧祈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开口道:“我看七郎与一行光顾着招待文士,哪里还记得我。”
“六哥这话严重了,”七殿下萧成金一副天真无邪状,笑着作揖,道,“这里是太子哥哥特意为六哥安排的吗?我看这玳瑁盆像是进贡的宝物呢!”
他的语气很夸张,阴阳怪气的。
萧祈云反驳道:“不过一艘纳凉的春舫罢了。我记得今年上巳节祓禊,崔家光游船就有数十艘,七郎还稀罕这个?”
萧成金、崔容二人相顾无言,于是索性祸水东引。
“不过勉强挣个场面罢了,”崔容瞄了一眼远处亮灿灿的棠棣楼,说道,“郭家供佛的场面,那才真是车水马龙。”
郭通本来闷不做声,骤然被点,心想你们打嘴仗扯我家作甚,正寻思如何反驳。
场中的二愣子直勾勾地问七殿下:“供佛?是不是盂兰盆节?”
“......是。”
“宫里也供佛吗?”江沉玉看起来对热闹的庆典很热衷。
七殿下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住。他迟疑地点了点头,说:“当然了。”答完他又后悔,自己干嘛要回答他。
郭通听见有人打岔,赶忙转移话头,道:“香积寺的和尚也来演奏了呢!”
他口中香积寺的和尚是指阎浮提,今夜在堂前弹了一曲《羽调绿腰》,声调曼妙婉转,如春日莺啼。
然而崔容不接他的话,照旧顺着七殿下的意,说道:“延光都见过普寂大师这尊当世真佛了,旁的和尚哪入得了眼?”
普寂和尚精通天文、历法、数算、占卜,自嵩山应召而来,为圣人改造新历。当然,节庆供奉也是做的。去年郭家供奉盂兰盆,便是供在香积寺。
郭通摆摆手,说:“不过远远的,见过一面,我又不通佛法。”
“六郎,七郎,原来你们躲在这儿!”
一个高昂的嗓音传来,五皇子萧璘一个箭步跳上船。
他今晚作诗得了圣人夸赞,兴致极好,现喝足了酒,出来透气乘凉。跟在他身后的,是安安分分的言子笙。
见他进来,两位皇子殿下的脸色刹时有些不妙。
七殿下略迟缓地起身,对兄长勉强行了个礼。六殿下两手虚晃了两下,照旧稳稳当当地坐在席子上。
萧璘上前几步,见萧祈云没有要让的意思,登时横眉竖目地质问道:“六郎这是什么意思?”
“五哥要坐,只管随意,”六殿下一副主人翁的态度,散漫道:“这船中四处都凉爽得很。”他羽扇轻挥,竟然指着郭通之下的位置。
吓得郭延光赶紧起身,连带着刚行完礼的江沉玉又站了起来。两人皆惶惶然,不知所措。
崔容是知道其中缘故的。
开宴之际,圣上命文士作诗。萧璘也眼巴巴地献诗一首,写的还算不错。当然不是他自己想的。
圣人也了解自家五郎的水平,觉得这个程度,称得上突飞猛进了,夸了两句,还将手里的金盏赏赐给他。
萧祈云不服气。偏偏他越是着急,越是憋不出来好的。旁的学士翰林也纷纷吟诗作赋,六殿下自觉比不上他们,索性溜出来乘凉。
太子当然听出了五郎有人代笔。他没有戳穿,只是发觉不见了六弟身影,心知这小子闹脾气。萧玮派了人,引六弟去找他备好的画舫。
湖光粼粼,浸着冷月,别有一番清幽意趣。萧祈云心情好上许多,唤人端来酒水果饼,打算在此地小酌。
至于之后,江沉玉他们接连凑过来,都没能影响六殿下的好心情。
不想,萧璘在陛下跟前讨巧卖乖,现在还要来打扰他。年纪大不到一岁,却喜欢充好哥哥。
萧璘才受了皇帝称赞,在侧的官员也跟着附和,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平日里,五殿下就自觉是太子之下,皇子里头的第一。今日多饮了几杯,他心中飘飘然,骄态愈显。
萧璘见六郎全没拿他当兄长,登时暴怒,斥道:“六郎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尊卑礼法也不懂了?”
他越是拿哥哥的身份来压人,萧祈云就越是生气。
六殿下神态轻蔑,冷声道:“我是不懂的人,比不得五哥。”说完翩然起身,让出了主座,往外头走。
“你!”
萧璘知他素日里就瞧不起自己,有意管教管教,好教他服气。没想到适得其反,面上不大好看。
郭通见状,赶紧上前,正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氛围。
言子笙瞧郭通走来,赶紧退到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喘,恨不得没人注意到自己。
他原本是打算窝在家里好好读书的,没想到郭家来请,将人塞进了马车,直接送到了棠棣楼。萧璘要他代笔,言子笙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六殿下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脆弱的心房上。
他垂着脑袋,就听见六殿下假意同傅临风说话,实则是实打实的讥讽:“志渊,有人生吞葛龚而不知羞。你说,我怎么比得上!”
话毕萧祈云还顺势瞪了一眼江士衡,见他恋恋不舍手里的点心,收到自己的目光竟还敢啃上两口,不禁在心底直骂此人木头桩子。
汉桓帝时,有徒有虚名者被任职为官,负责文书奏章。他写不出来,便抄袭梁国擅写奏章的葛龚的文章,而且,还一字不改地交了上去,连署名都没动。
府君大惊,将他辞退。当时的人造了句取笑他的俗语:“作奏虽工,宜去葛龚。”
萧璘显然知道这个典故,登时怒不可遏。他抓起烛台上的蜡烛,朝萧祈云的脸上丢。
不过,他今晚的好运气已经耗尽了。
江沉玉随手抓了把果子,往空中一掷,大声喊道:“快蹲下!”
燃烧的蜡烛没有打中萧祈云,反而朝太子萧玮的脸上直直飞去。
画舫里的孩子们接连惊呼起来。
一阵寒光闪过,蜡烛被顾青翰的剑一分为二。火光刚落在席子上,就被他抬脚踩灭了。陆怀瑾将手里的披风一扬,蜡油便齐齐泼在缎子上,半点没能溅到太子殿下的衣角。
随着一声声高低不齐的“见过太子殿下”。萧璘的酒总算是醒了。他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上前请罪。
太子垂眸,将所有人看在眼底。他神态平缓,徐徐道:“五郎火攻,实属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