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云问完,才想起士衡也好几年没回京了,应该不大清楚。
一句“算了”还没说出口,就听得江沉玉即答道:“皇后殿下很好。”
拙劣的谎言反而引起了他的疑心。
萧祈云没费什么功夫,就问出了皇后的死讯。
巨大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
原来人痛苦到极致,更多的竟是麻木。
“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江沉玉想了想,轻轻道:“应该是那年的七月。”
“七月,七月。”
萧祈云回声般地重复他的话。
承平二年的七月,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埋怨,在争吵,在忍饥挨饿、讨价还价,乃至对簿公堂、锒铛入狱。
七月、七月是什么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徐闻的时候,是不是快七月了?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不记得了,想不起来。就算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那时候该任由释老头把他埋了。
“殿下?”江沉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但萧祈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当然也不会回应。
泪水无知无觉地淌了下来。
他两眼失焦,脑中一片空茫,双腿发软,身子就这么滑落下去,被身旁的江沉玉赶忙捞住。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
江沉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无声的安慰令他浑身一震,把脸埋进江沉玉的怀里,放肆大哭起来。
风变大了,呜呜地吹着。灶膛里的余火很快就彻底灭了。
挡风的青毡被吹得向内鼓起,留着透气的窟窿眼喷出片片雪屑。
忽然,怀中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江沉玉忙松手去瞧,发现他的脸被憋得通红,眼睛不住地往上翻,像是喘不上气了。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呃、呃。”
萧祈云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仅能吐出些破碎的音节,把江沉玉吓得魂飞魄散。
荒郊野岭的,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大夫。
这可怎么办?
眼见对方几近晕厥,江沉玉急中生智,低头吻了下去。
裘衣下的身躯分外单薄,还因过度悲伤和喘不上气而抖得厉害。他手下不自觉地加大力道,把人搂紧了些。
萧祈云起初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满是黑白闪烁的雪花点。口鼻像被湿布一层又一层的紧紧裹住,喘息不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温热的嘴唇贴了上来,替他换气。
视野恢复色彩的那一瞬,眼前赫然出现青年那张放大的俊颜。
他半睁着眼,眼尾下垂,长睫轻颤,眉宇之间似有无尽怜意。
士衡是在可怜我么?
温热的吐息喷在脸上,令他渐渐回过神来。
身体停止颤抖,呼吸也恢复了正常,慢慢平稳下来。
江沉玉这才松开他,轻轻摩挲他脸颊,柔声道:“殿下好些了么?”
“嗯。”
萧祈云点点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他哭过的眼睛红彤彤的,看上去格外脆弱。
江沉玉忍不住道:“皇后殿下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看到您这样自伤自毁的。”
“你不是说,”萧祈云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人死了就结束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麽?”
江沉玉眨眨眼,一脸疑惑的问道:“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你确定你没看错?”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老远就看见有烟。里面绝对有人!”
外头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然听不真切,紧接着就有人大力拍门。
“开门!开门!”
“是官差!”
二人齐齐一惊,异口同声道:“官差?”
“好端端的,”萧祈云喃喃道,“官差怎么会来这儿?”
“晚点开门,我先把东西藏起来。”
江沉玉率先行动起来,把拎来的包袱塞进米缸。
包袱里都是冬装,又厚又大,只勉强塞了一个,就再也塞不下了。
“砰砰砰!”
敲门声不绝于耳。
萧祈云猛地想起薛景先修门时留有钥匙,忙道:“他们有钥匙,士衡你快走。”
“什么?”
江沉玉把另一个包袱藏在灶台后,拿篾箕胡乱遮了。
拔门闩前,他侧过脸来,飞速道:“这件裘衣殿下别脱。若官差问起来历,您就说,是铁佛寺的和尚给的。”
铁佛寺?
来不及萧祈云细想,门一开,北风直往里灌,冷的他打了个哆嗦,跟着眼前一晃,江沉玉就不见了人影。
士衡认得宗密他们?不是说,是同火的亲戚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