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谭均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法子。
他久居长安。老家的人和事疏于打理。
要不着痕迹地打听金谷园里住的人,并不容易。
他辗转几道,使了点钱,即从一个狱卒口中得知,那人是个废黜的王侯。
王侯,还是被废的。那得犯了多大的事?不会是谋逆吧?!
谭均吓得两眼一黑,赶紧转移话题,然后找个借口溜了。
回到宅子,他仍心有余悸,连灌了几碗烈酒。
难怪小江神秘兮兮的,又是乔装打扮,又是借和尚度牒。一问缘由,就语焉不详。
本以为至多是个坐罪至此的高官之子。小江和那人是旧友,才特意赶来探望。
谁曾想竟是王子皇孙。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言子笙来。
言家神童做过皇子伴读,小江也做过,他二人貌似交情不浅。
难道他们做的是同一个人的伴读?!
那人为图皇位犯上作乱,被废后关押在此。言家神童受了牵连,被贬去了交州,而小江因在外御敌,所以躲过一劫。
“这就对了!这就说得通了!”
谭均恍然大悟,激动得跳起来,在屋内走来走去。
他是不愿同谋逆的家伙扯上关系的,可偏偏亲口答应了小江。
若不做,心里过意不去;可若做了,万一事发,岂不是举家受累?
“唉!”谭均嗟叹不已,“小江啊小江,你怎么就给我出了这么个难题呢?”
他思来想去,想了一整夜,最终决定效仿江沉玉的做法,派个心腹,带上粮米财物,半夜丢进园子里。
这样既不辜负小江,也不会被人发现,可谓两全其美。
话虽如此,小厮去办事的当晚,他根本睡不着,睁着眼睛,听到一点动静就坐起来问:“回来了?”
守夜的家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答:“还没呢,您先睡吧。”
子夜时分,小厮总算回来了。
谭均立马从床上跳下来,把人拉进内室,低低问:“都办妥了?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吧?”
小厮点头,拍了拍胸脯,道:“没有没有,这个点只有鬼,哪有人呐。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谭均抚了抚心口,继而又问,“嘶,那、那他、他发现你没?”
小厮眨眨眼,摇头道:“当然没有。那人睡得可死了。”
谭均长吐口气,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行了行了,等天亮去账房领赏罢。我要休息了。”
“是!”
小厮大喜,刚走出几步,又折回来问:“呃,郎君,那以后是要一直送吗?”
谭均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给了个暴栗。
“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等过段日子再说罢。”
“那就是还要送喽?”小厮两眼一亮。
“你管那么多呢?滚滚滚!”
谭均胡乱把人打发走,见窗外天色尚黑,困意上来,便干脆躺下了。
他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想要不要派人去京里打听一下,一时又懊恼亲眷中并无官身,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倒不如先把家资转移到别处,免得哪一天祸事来临逃跑不及。
不多时,屋内响起了粗重的鼾声。
那声音时高时低,连绵不断,与冷僻庭院中的虫鸣此起彼伏,交相呼应,吵得人不得安宁。
阿述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夜风习习,树影婆娑。
漆黑的天幕中忽地亮起一只纸扎的灯笼,白惨惨的,晃来晃去,像翳障病人的眼睛。
阿述慌忙躲进草丛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她知道,那是庄子上巡逻的人在换班。
等他们换完,就会离开。届时,便是最佳的逃跑机会。
今早娘子又咯血了,脸色奇差,白的像纸,再待下去,哪还有命在?
她必须逃出去,把这里的一切都告诉夫人。
夫人是娘子的亲生母亲,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嗡嗡嗡......”
一只小虫飞上她的脸,停在了刚刚结痂的伤口上。
好痒。
但阿述不敢乱动,两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脚都蹲麻了。
夜巡的人才总算动了。
幽莹的白灯笼越飘越远,匿入黑夜中,再也看不见了。
阿述趴在地上,静心聆听,直到听不见任何脚步声。她才起身,拔足狂奔,从墙角的狗洞钻了出去。
天蒙蒙亮,江宅外响起一阵剧烈的拍门声。
“开门!快开门!!!”
守夜的小厮哈欠连天,慢吞吞地走上前,开了条门缝。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倏地贴了上来。
“什么鬼?”小厮吓得心脏一抽,抬手就要关门。
阿述忙两手扒住门缝,急急道:“长贵,我是阿述!我是阿述呀!你不认得我了?快让我进去!我有要事禀告夫人!”
“阿述?”
听到熟悉的名字,小厮揉了揉蓬松的睡眼,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
但见门缝中的女郎头发蓬乱,两眼通红,半边脸高高肿起,还有指甲的抓痕,一看就是挨了打。她头上身上都是草屑,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