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厮专职守门,不怎么往内宅去,心中犹疑,问:“你、你真的是阿述姐姐?”
“真的!”阿述急出了眼泪,“那年你和赵婆子她们赌钱,是我帮你赢回来的,还赚了一坛酒,你不记得了?!”
“噢噢噢!”
小厮赶紧放她进来,指着脸上的伤问:“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被打成这个鬼样子?”
“说来话长,以后你就知道了。”
阿述撇下这么一句,就急匆匆往后院跑了。
小厮怔了怔,忽听见有人问:“那是谁?看着脏兮兮的。长贵,你怎么让她往后院去了?”
“那是大娘子身边的阿述,”小厮挠头,“说是有什么大事。”
那个声音奇道:“大事?什么大事?”
“谁知道呢?”
小厮答完,才回过神:“谁?谁问我?”
他一扭头,就见三郎君院里的阿雁从一簇细竹后钻了出来,怀里抱了个红木匣子。
“哦呦,”小厮一惊一乍道,“您怎么神出鬼没的?快吓死我了。”
“去去去!你爷爷我办事呢!别挡道。”
阿雁白了他一眼,抱起匣子就往外走。
小厮当然不敢拦他。
阿雁心里觉得奇怪,走着走着,忍不住喃喃自语:“奇怪,大娘子不是滑了胎么?阿述不在她身边照看,一个人回来做什么?还是大早上,这么狼狈的敲门,难不成,董家出事了?”
牙牙也是这么想的。
她才要出门,就遇见赵婆子领着个灰头土脸的婢子,径直往母亲屋里去。
“奇怪,母亲一向爱洁,怎么这样就把人带进来了?”
牙牙觉得纳闷,正待找个人问问,就听到身旁的丫鬟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咦?那、那不是阿述么?她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阿述姐姐?”牙牙蹙眉,“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阿姐身边么?你看清楚了?”
丫鬟讪讪摇头:“没,她们走得太快了。”
“难道阿姐的病更严重了?”
牙牙觉得不妙,忙跟了上去。
二人甫一进屋,就听见阿述“扑通”一声跪下,急切地哭诉:“夫人!大娘子不好了!您快救救她吧!”
“什么?”
赵氏刚起,听婆子说有急事,只松松地绾了个髻,披了件衣服,就让阿述上前。
岂料听见这么一番话,吓得她立刻起身,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大娘子怎么了?”
“是啊,上回母亲派人去看,不是说好了很多吗?”牙牙一面说,一面飞快地上前行了个礼。
赵氏也跟着点头。
屋内的丫鬟婆子齐齐盯着跪在地上的阿述。
“家里有来人?”阿述呆了呆,旋即反应过来,恨恨道,“假的,都是假的。那董家的庸医非说娘子得了时疫,会传染,早把我们赶去了田庄!娘子和我根本就没见过家里来的人!”
赵氏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止是她,连一旁的牙牙等人都惊呆了。婆子丫鬟也惊了。
“你、你说什么?什么时疫?什么田庄?尺素不是当家夫人么?”赵氏心神大震,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牙牙面色骤冷,温声道:“阿述姐姐,母亲与我都不知原委,你从头说来,说清楚些。”说完又吩咐人倒茶。
阿述呷了杯苦茶,缓缓道:“夫人您是知道的,去年滑胎后,娘子就病了。虽请了大夫吃了药,却总不见好。日子一久,董郎就不再上心,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娘子的病时好时坏,精神极差,一睡就要睡上半日,坐起来,坐一会儿就累了。等到了年关,事情太多,各处都要盯着,还得迎来送往的。娘子精力不济,就把内宅的事交给了陈氏。”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泪水滚滚而落,险些说不下去。
“后来,后来那陈氏说娘子总不好,许是大夫医术不精,就换了个大夫瞧。谁知、谁知那庸医非说娘子得的是时疫,会传染!那姓董的就说,要把娘子挪去田庄住。那庄子看着花团锦簇的,内里却简陋至极,到处都是蜘蛛网,还会漏雨,根本没法住。他们不许多带人,娘子身边就我和虔娘两个。田庄的仆妇个个凶神恶煞的,守着门不让人出去,更不必说请大夫来问诊了。娘子都咯血了!她们也不让请大夫!夫人,他们这是要娘子的命啊!”
赵氏听完,泪流满面,大哭道:“我的儿,当初就不该嫁去这等人家。”
阿述忙道:“董家欺人太甚,夫人,您要给娘子做主啊!”
“是啊母亲,咱们这就去把阿姐接回来,”牙牙忆起生母,不免咬牙切齿,“再与那姓董的算账!”
赵氏正抹泪,闻言一怔,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女儿的现状与当年何其相似。
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卢氏,同时,也想起了枕边人的凉薄。
接回来,然后呢?赌丈夫的良心?
赵氏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明明她还什么都没做,却几乎已看到了结局。
报应。这就是佛家说的因果报应。她占了夫人的位置,所以报应在了女儿身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赵氏自己否决了。
不,不对!
她的尺素原本该嫁萧祭酒家的次子,是为了三郎的缘故,才改许董家。
她没有错。
她忽然想起那个赤足踩在雪地里的疯女人。
如果这世上真有报应的话,那凭什么老夫人还好端端的,甚至儿孙环绕,无病无灾?!
“母亲?”牙牙见她不说话,有些着急,“母亲您怎么了?姐姐病着呢!咱们快去吧!”
赵氏深吸口气,定定地看着卢氏留下的女儿,心道:若夫人在天有灵,看在她这些年照顾牙牙的份上,救救她的女儿吧。
“赵婆,你即刻叫人套车,让阿述带路,去接大娘子!”
赵婆子火急火燎地出了院门。
“母亲,我也去接阿姐!”牙牙也起身。
赵氏颔首:“好孩子,去吧。”
少顷,她侧过脸来,面色凝重道:“这个时候,母亲也差不多醒了,替我梳妆,去问安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