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衍无奈道:“小殿下,就莫要取笑小仙了。”
南遥道:“怎么会是取笑,这是同情。”
可对一名神官来说,同情还不如取笑。
话音落,南遥抬手撩起衣袍,率先迈了进去。他缓步转了转,这小庙也没什么好看的,刚才站在外面也都看完了。地面散落着一团团发黑腐烂的织物,瞧着像是腐朽的锦缎。
正中神像的台座空空荡荡,除了青龙庙三个字,再无其他信息。
水衍也在四处打量。南遥双臂环在身前,微微偏头看向他,道:“真君,不打算解释一二?”
水衍闻言,只摇了摇头,苦笑道:“如今我是真不知该如何解释。此处我亦初次知晓,况且,黄河若是有青龙庇佑,天庭怎会不知,两位又怎会不知?”
这话着实有些抬举郑安了,南遥日日出入凌霄殿旁听,他知晓是情理之中。但郑安……向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就算人在朝会,魂儿早不知飞哪去了。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道:“真君,许是您年岁过长,对于这些兴起快、衰败更快的野神,记不清了呢?”
这种事对于活了数千载光阴的神官,不足为奇。日日要处理琐事不说,还要一一记下层出不穷的野神,怕是要什么都不干的记上几年。
南遥环顾一圈,问道:“单看这座庙的建造制式,约莫是什么年代修筑?”
郑安在凡间混迹多年,打眼一看,便道:“不出两百年,兴许也就一百来年。早年凡间极流行这类简易道场,当年灌江口周边也曾涌现大批同款小庙。不少都是邪魔外道,直接被天庭连根铲除,清了个干净。想来这青龙庙的主人,当年定也是个邪神,只是如此看来,真君这是手下留情了,给了它卷土重来的反击机会。”
水衍叹了口长气,眉眼间些许无奈,道:“应是如此。只是我实在记不得了,不如我们先找找如何脱身吧,若是等着齐礼带人来搭救,那委实有些太没颜面。”
可不是,让齐礼去天庭叫人,可不是为了来救他们。两位在职神官:一位真君、一位神将,再加上天帝长孙,一行三人却被无名邪神困在环境中难以脱身,怕是要成为天界一整年的笑谈。
郑安垮着脸道:“能试的我都试了,没用,怎么都出不去。这东西道行不浅。”
“我去试试。”南遥话音落下,身影掠出庙外。
瞬间,远处爆起阵阵震耳的轰鸣。郑安连忙跑出去,远远眺望,幻境边界的木林中乍起大片火花,一连好几团金光轰击过去,可周遭景物并无变化,唯有地面持续震颤,成片树木倾倒。
片刻后,南遥的身影折返落地。他抬手捏了捏护腕,烦闷道:“没用。”
方才抵御水墙损耗的灵力早已恢复,可他几十个暴击打出去,三尖两刃刀连砍几百刀,那幻境结界纹丝不动。
郑安一脸他早说了吧。
水衍按了按额角,道:“看来问题不解决,他是不会放我们离开。”
郑安道:“说的倒轻巧,可……啊啊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突然惊叫起来。
两人被吓了一跳。南遥骂道:“你发什么疯!”
郑安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身后,哆嗦道:“那个东西…那个红棺!!”
两人猛地回头。原本空空如也的神像台座,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浮现一具小巧红棺,形制、大小,与此前水衍亲手击碎的那具分毫不差。
水衍双目骤然睁大,不等众人反应,一道凌厉蓝光径直轰出。
这纯属是他下意识的肢体反应,根本没过脑子。本以为还是与此前的恶作剧一样同样是空棺,却不想红木棺身碎裂的刹那,一枚尖端锥形器物滚落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他的脚边。
水衍脸色大变,瞳仁紧锁,慌忙向后急退一步,目光死死锁定着地面之物。
原来之前水衍掉魂儿一样,叨念着‘不见了、不见了’指的就是这个东西。细细打量,此物形似龙角,却不是真龙的分叉双角,而是属于蛟龙的独角。
如此南遥也理清前因,所为青龙庙,供奉的并非真龙;而那虺角神也并非虺。
实则:为蛟龙。
古书记载,蛟龙未蜕凡躯、未曾化龙之时,便可自建庙宇、吸纳凡人香火积攒功德,功德圆满方能飞升天庭,在册执掌一方水域。如此说来,这座青龙庙,便是那虺角神早年修行的道场。
只是此前只听闻虺苦修进阶为蛟,从未见过蛟龙退化成虺。
除非受外力影响。南遥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水衍。事到如今,这人再说他一无所知,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了。甚至他隐隐感觉,这背后的存在,就是在一步步地逼迫水衍,做些什么,承认什么。
郑安内心想法与南遥相同,轻啧几声,道:“真君,这东西摆明是冲你来的,你当真记不清之前是如何得罪了它?”
水衍沉默了。
良久,又是一声长叹,今日他已不知叹了多少次气,纠结万分也自知瞒不下去,他低声道:“我……做了件错事。”
南遥与郑安对视一眼,果真有隐情。
水衍再度轻叹,缓缓道出往事:“那头蛟龙,是我杀的。只因它修行不走正道,蛊惑凡间信徒盲目崇拜,滋生无数贪痴妄念,已然违逆天道纲常。可我终究心善,未痛下杀手,只废去它大半修为,留它一条性命,本想给它改过自新、重归正途的机会。”
“却不想它迷失于仇恨,百年前它退化成虺,重新归来,邪念更甚。我欲彻底将它斩除,可自他归来那日起,黄河日渐失控,这让我乱了神,我从未遇见过这种状况,我与他缠斗多日,才勉强将他层层封印赤棺之中,谁知他却化身木桩,与凡人以命抵物,借众生之力不断壮大,不久便远远超越于我,我只能任由它将我掏空、掠夺,却无任何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