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林薇正坐在沙发上,听着丛一,你这心尖上的小祖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控诉”她那班主任的“暴政”。
看见你一脸官司地推门进来,林薇立刻停下附和,站起来朝门口瞟了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问:“走了?”
你重重地点了下头,一屁股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椅垫,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
你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女儿那张还带着婴儿肥、此刻却眉飞色舞的小脸上,继续刚才那被打断的问题:“你,现在,给我老实交代,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又被罚站?”
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严。
丛一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翻了个跟你如出一辙的白眼,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不就是老师让写作文嘛,《我的爸爸》。这有什么难的?”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复述她的“杰作”:“我就写:我的爸爸是宇航员,在太空里遨游,探索宇宙的奥秘;我的爸爸也是边防战士,保卫祖国的边疆,可威风了;我的爸爸还是保密局的科学家,在研究很重要的东西,可能是核武器吧……然后,”她小脸一垮:“小der就说我胡编乱造,净吹牛!”
你抬手打断她:“等等,小der是谁?”
丛一脸上瞬间多云转晴,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我同桌,冯子墨。天天傻乎乎的,跟个der似的,我们就叫他小der。”
旁边的林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你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忍着笑意,板起脸:“不许给同学起外号!没礼貌!”
丛一不服气地一昂小脑袋,理直气壮:“你不还叫我们班主任李老师‘李秃子’吗?上次家长会回来我听见了!”
你一时语塞,老底被揭穿,脸上有点挂不住,于是战术性咳嗽一声说:“我、我那是……岁数大了,记不住名字,只能凭显著特征记了!你别跟我学这套!先说你,为什么被李秃……李老师罚站?”
丛一撇了撇嘴,继续她的“冤屈”陈述:“小der说我胡编乱造,我当然不能饶了他!下课就给他堵厕所门口了,问他凭什么说我吹牛。然后……就被路过的李秃子看见了呗。”
她摊摊小手,一副“我也很无奈”的样子。
“他看了我的作文,气得眼镜都歪了,指着我说:‘丛一,你还说你没胡编乱造!你爸爸怎么可能同时做那么多工作!’”
她模仿起老师气急败坏的语气,惟妙惟肖。
“我就说:‘我没瞎编,这些都是我妈告诉我的!我爸因为做这些伟大的职业,所以特别忙,没时间回来看我!’”
听到这里,你心里猛地一酸。这些关于“爸爸”的离谱职业,确实是你当年被她缠问得没办法,随口胡诌出来搪塞她的。
你从未想过,这些幼稚的谎言,会被她如此认真地记在心里,甚至写进作文,成为她被老师责罚、被同学嘲笑的源头。
巨大的愧疚感海啸般淹没了你,你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因为常年训练而关节略粗的手,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道歉?是解释?还是继续用新的谎言去圆旧的谎言?
就在你心乱如麻,组织语言的时候,一直看着你的丛一,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用一种超出她年龄的平静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正看着你。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在你那本就波澜起伏的心中投下了一枚炸弹:“妈妈,其实……你是和爸爸离婚了,对吧?”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却像块巨石砸在你心湖正中央,水花没溅起多高,沉底的动静却闷得你胸口发疼。
“我……”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回答。
“是,我们离婚了”、“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爸爸他……”——可哪一个都显得苍白又无力,哪一个都像在背叛你用十年十年时间构建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堤防。
就在你舌头打结,眼神躲闪,几乎要被愧疚和慌乱淹没的时候,坐在对面的丛一,却忽然像个小大人似的,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没有委屈,没有质问,甚至有点“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你紧绷的膝盖,动作带着孩子气的安抚,却莫名让你鼻子一酸。
“妈妈,其实我早就知道啦。”她声音很清脆的,语气却平静得不像个八九岁的孩子:“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或者开家长会的时候爸爸妈妈一起来,可我从小就没见过他呀。”
她歪了歪头,那双酷似某人的小鹿一般的眼睛看着你,亮晶晶的,带着让你心头发烫的暖意:“不过没关系,我有世界上最好、最厉害的妈妈呀!”
她挺了挺小胸脯,一副“我超赚”的表情:“你会打拳,会开拳馆,会给我编超酷的爸爸故事,还从来不逼我上讨厌的补习班!”
她凑近你一些,小手搭在你手背上,语气变得更加“贴心”:“所以妈妈,你不用跟我撒谎的,我都懂的。你肯定有你的原因,对不对?”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你的眼眶,酸涩得让你几乎立刻就要掉下泪来。你看着她稚嫩却写满“我理解你”的小脸,心里又疼又软,像是被泡进了一汪温泉水里。
你突然发现,原来你的小不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长成了这么懂事、甚至懂得小心翼翼地保护你感受的小大人。
你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那股泪意憋回去,伸手想把她搂进怀里,好好揉一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