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你硬着头皮踏进了那所熟悉又让人头疼的小学。走廊上贴着色彩鲜艳但笔画稚嫩的儿童画,一切都在提醒你身为家长的责任,以及你有多不擅长应付这个。
李老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推开门,头发稀疏的李老师正坐在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后,看见是你,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无奈、疲惫和“又来了”的复杂表情,颇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丛一妈妈,请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一股疏离。
你坐下,已经准备好应对“暴风雨”的防御姿态。
李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语重心长、条分缕析的陈述。从丛一最近上课走神次数增多,到作业字迹潦草,再到和同学发生口角乃至厕所堵人事件,最后,重点落在了那篇引发“血案”的作文《我的爸爸》上。
起初,你只是机械地点头,嗯嗯啊啊地附和,心里想着赶紧听完走人,回去再跟那小丫头片子算账。可听着听着,李老师的语气和用词渐渐让你不舒服起来。
“……丛一妈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想象力丰富了。作文要求写‘我的爸爸’,是要写出真情实感,反映真实的家庭生活和对父亲的感情。可丛一同学写了什么?宇航员、边防战士、保密局科学家?这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可以说是……编造。”
李老师皱着眉头,手指点着桌上那份作文:“更严重的是,当同学提出质疑时,她不是反思,而是采取对抗行为,把同学堵在厕所。这反映出的是一种不诚实、不服管教、甚至有点……暴力的倾向,这必须引起我们家长的高度重视!”
“李老师,”你打断了他,声音还算平静,但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不过是一篇作文而已。作文也没要求事事都得符合实际吧?我觉得,看孩子的作文,更应该看她的逻辑思维、想象力和文字表达能力。单从她这篇作文的遣词造句、段落衔接来看,写得怎么样?您干嘛非得揪着她爸爸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个点不放呢?”
李老师显然没想到你会反驳,愣了一下,随即表情更加严肃:“丛一妈妈,这不仅仅是作文的问题!这是诚信问题!孩子从小就说谎,还理直气壮,这对她的品格养成是极其不利的!我们教育孩子,首先要教她诚实!”
你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你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李老师的眼睛:“李老师,我们家的情况,您不了解,最好不要乱评论。丛一没有爸爸,她作文里写的这些,都是我告诉她的。不诚实也是我这个当妈的不诚实,跟孩子有什么关系?您凭什么这么说她?怎么,现在谁家没个离婚单亲的?非得父母双全、家庭‘完美’的孩子才配上学、配写作文是吗?”
“丛一妈妈,你别激动。”李老师被你呛得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算保持了克制:“我大概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所以,在发现这篇作文的问题后,我并没有简单批评了事,而是让丛一重写了一篇,题目是《我的妈妈》。我想,写自己的妈妈,总该是真实的吧?可是你看——”
他把另一张纸推到你面前。
你拿起来看。字迹依旧有些歪扭,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
「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她是泰拳馆的教练,很多看起来很壮的叔叔都打不过她,因为她以前是职业自由搏击运动员。
……
她打过很多很多比赛,全国的比赛,还有全世界的比赛,拿过很多奖牌和奖杯。妈妈的手上有茧子,那是她努力训练的证明。
……
虽然她有时候很凶,会因为我撒谎批评我,但我知道她是最爱我的妈妈。我希望我长大了也能像妈妈一样厉害。」
看到女儿笔下的自己,你心里微微一暖,但随即涌起更多的酸涩。这小家伙,倒是把你夸上天了。
“一篇作文或许可以说是孩子天真烂漫的想象,”李老师的声音把你拉回现实,他的手指点着“全国的比赛”、“全世界的比赛”、“拿过很多奖牌和奖杯”这几行字,语带嘲讽地说:“但写自己最亲近的妈妈,依旧这样……夸大其词,甚至可以说是虚构,这就不是天真,而是孩子在认知或者教育上出了偏差,是问题了。”
你还在愣神,下意识反问:“什么问题?”
李老师叹了口气,似乎觉得你冥顽不灵:“她说你在全国乃至全世界拿奖,丛一妈妈,这……这不就是问题吗?这不是纯属瞎编吗?我们教育要脚踏实地,要让孩子认识真实的世界和真实的自己,不能助长这种虚荣和浮夸的风气。”
你简直要被气笑了,睁大眼睛看着李老师:“李老师,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您怎么知道她是瞎说?您调查过吗?您了解我的过去吗?凭什么就断定孩子是在‘编造’?”
李老师被你质问得有些语塞,随即脸上露出一种不可理喻的无奈笑容,摇了摇头,正要开口——
“丛一说的都是真的。”
一个温和平稳的男声从你身后,办公室门口的方向传来。
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办公室门口,此沙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简洁的卫衣,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今天却没有戴眼镜。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飞快地掠过了你惊愕的脸,又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老师。
你脑子瞬间空白。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丛一学校的?!
没等你想明白,此沙已经迈步走了进来。他径自走到李老师的办公桌旁,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老师您好,打扰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却透着一股医生向病人家属解释病情般的耐心:“您刚刚提到丛一作文里的她母亲的比赛经历,我想可能有些误会。”
他解锁手机,熟练地划开相册,然后将屏幕转向李老师。
“您看。”他的指尖点着屏幕上的一张有些年头、像素不算太高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你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脖子上挂着一块铜牌,脸上满是汗水,对着镜头笑得有些傻气,背景是某个体育馆的领奖台。
“这是她高三那年,参加全国U18自由搏击锦标赛,拿到的散打项目季军。”
他又滑动一下,是另一张合影。你站在一群肤色各异的选手中,举着一面小小的国旗,笑容灿烂。
“这是同年,亚洲青年自由搏击邀请赛,她进入了前十,这是赛后和部分选手的合影。”
接着又是一张,奖杯的特写,上面刻着模糊的英文和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