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丛一那层水汽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她小跑着跟上你故意加快的脚步,伸出小手,准确无误地钻进你垂在身侧的手掌里,紧紧握住,然后扬起脸,换上一副甜得能齁死人的笑容,声音软糯:“妈,那既然你还要我,我们今天晚上去吃披萨好不好?”
你被她这无缝切换的变脸功夫气得想笑,瞪她:“就你这表现还想吃披萨?给我老老实实回家写作业去!一个字都不许错!”
“可是我不会做啊!”丛一理直气壮:“启明哥哥回家得八点多了,这段时间咱们正好可以去吃饭嘛,吃完回来他刚好可以辅导我作业!”
启明哥哥是你们邻居家的孩子,今年上初二,每当丛一有不会的题时你都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她去隔壁请教,可是启明现在也是学习关键时期,虽然人家一家人非常好说话,你也不能总这样麻烦人啊。每当这时你都会感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好好学习,此沙给你辅导功课时你除了盯着他脸看,题是一道没听进去。
这是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此沙却唇角微扬,上前两步,追上了你们母女。
“什么题不会做?叔叔可以帮你看看。”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天然的安抚力。
你刚想脱口而出“不用了”,此沙却已经蹲在了丛一面前,继续用那种商量的甚至带着点诱哄的语气说:“而且,我知道前面路口新开了一家披萨店,据说芝士拉丝特~别长,薯角也很香。要不要去尝尝看?”
他话音刚落,甚至没给你任何阻拦的机会,丛一立刻像只被小鱼干吸引的猫咪,“嗖”地一下撒开了你的手,转身就去拉此沙已经伸出来的手,小脸上绽放出比刚才还要灿烂十倍的笑容:“要!谢谢叔叔!”
说着,她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像牵着自家大人一样,拉着此沙的手,转身就往学校大门外走。步伐轻快,嘴里还哼起了欢快的歌,仿佛他们才是亲父女,而你只是个误入画面的、煞风景的陌生人。
哦不对,他们本来就是亲的。
你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此沙配合着丛一的步子,微微弯着腰,束起的小揪揪随着步伐上下颤动;丛一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几根手指,仰着头似乎在跟他说什么,侧脸笑容明媚。
心里有个角落猛地酸了一下,又迅速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你几步追上去,语气更冲:“丛一!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跟陌生人走!你认识他吗你就拉他的手?万一是坏人,是骗子,给你颗糖就把你拐卖到山沟沟里去,你怎么办?”
丛一被你吼得脚步一顿,缩了缩脖子,求助似的看向此沙。
此沙也停下了脚步。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收敛了些,变得严肃起来,他松开丛一的手,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依旧温柔,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一一,妈妈说得对。遇到不认识的叔叔阿姨,绝对不可以随便跟他们走,更不能吃他们给的东西,明白吗?”
丛一看着此沙严肃又温柔的眼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比听你唠叨十遍都乖顺。
“现在坏人很多,他们会用好吃的、好玩的来骗小朋友。”此沙耐心地解释:“所以一定要记住妈妈的话,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丛一小声说,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此沙这才重新露出一点笑容,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真乖。”然后,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补充道:“不过,一一要记住,此沙叔叔除外。”
丛一眼睛立刻又亮了,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用力点头,声音恢复了清脆:“知道啦!此沙叔叔除外!”说完,又亲昵地挎住了此沙的胳膊,仰头问:“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吃披萨了吗?”
此沙笑着牵起她的手:“当然。”
你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情深一唱一和的场面,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此沙这家伙……教育起孩子来居然比你还有模有样,而且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是装不出来的。
丛一这小混蛋也是,平时跟你插科打诨、斗智斗勇,到了此沙面前,居然这么听话?
这就是所谓的血脉相连?
看着他牵着丛一往前走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你心里那竖起的尖刺,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无声地磨平了些许。一种复杂的、温热的感觉,悄悄从心底某个缝隙里渗出来,慢慢充盈。
但同时,脑子里另一个尖锐的声音立刻响起:丛憬,你清醒一点!你忘了你们当初为什么离婚的吗?现在几句漂亮话你就又找不着北了?
可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他今天在学校,确实帮了你,他记得你那些连自己都快遗忘的奖牌和赛事。他对丛一,也是真的耐心和喜欢。不过就是吃顿饭而已,丛一也在,能有什么?别太小题大做,显得自己多在意似的。
最终,那点悄然滋生的暖意和“不过一顿饭”的自我说服占了上风。
你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迈开脚步,跟在了那对“临时父女”身后。夕阳把你的影子也拉长,慢慢靠近,最终,三个影子在喧闹的放学人流边缘,短暂地交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