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沙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抬眼,推了下眼镜:“有。不过……味道一般。”
他说得很快,说完就继续低头吃饭。
他话音刚落,后面另一个护士接话,声音里带着惋惜:“王师傅手艺没的说,今天晚上的炸带鱼又酥又脆,去晚了都抢不到。你们没去真亏了。”
你:“……”
你看着此沙。
他正把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听见这话,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抬起眼,正好碰上你的目光。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朝你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又有些尴尬的笑容,只是嘴角弯起的弧度有点僵。
你心里顿时明白了。
好啊,之前打电话,问你晚上有饭吗,你说“没有”。说得那么干脆,那么理所当然,害得我怕你饿着,巴巴地做了饭送过来。
结果你们医院食堂不仅有饭,今天还有好吃的炸带鱼?原来是睁眼说瞎话,诓你送这一趟,就是想享受这点照顾?
你看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饭盒里的豆角,好像那豆角突然变得特别值得研究,耳朵上的红晕也漫了上来……
你心里那点被蒙了的感觉,不知怎么竟然转化成了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来。
你正想着怎么挤兑他两句,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女孩子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哥,我就猜你还在办公室!我刚从外面回来,路过超市,看到今天蓝莓特别新鲜,给你买点,你晚上值班……”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姑娘拎着袋水果,笑着走进来。她话说到一半,眼睛看到坐在此沙对面的你,还有正在啃排骨的丛一,声音猛地卡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毛拧了起来,直直瞪着你,语气很冲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你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搞得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姑娘。
此沙,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眼皮就跟着跳了跳。他放下筷子,迅速站起身,你能感觉他整个人的状态稍微收紧了一些。
他走到你旁边,对你介绍:“丛憬,这是我妹妹,此涓。”然后他转向那姑娘,声音沉了沉:“涓涓,说话礼貌点。”
你闻言,也站了起来,吃惊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漂亮却满脸怒气的姑娘。
此涓?
你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旧照片,里面是一个扎着马尾、戴着红领巾、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学生。
此沙指着给你介绍着,带着点无奈的宠溺:“这是我妹妹,此涓。她呀被我们宠的说话带刀子,但心肠却是最软。”
谁想到,当年相片里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你记得那时你们在出租屋里,他总翻着相册给你讲家里人的事。
“这是我爸,看着严肃吧?其实都是装的,特别好说话。这是我妈,做饭特别好吃,以后一定让你好好尝尝她的手艺。这个调皮鬼是我妹妹,此涓,六年级了,天天就知道疯玩……”
你靠在他肩上,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哎,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跟你家里人介绍我啊?”
此沙合上相册,转头看你,故意皱着眉想了想,然后笑了:“嗯……我就说,我娶了一个特别爱惹事、特别不听话、一让她看书学习就喊头疼的麻烦精。”
你佯怒,抬手捶他:“吉乌此沙!我就那么不靠谱吗?!”
他一把抓住你的手腕,轻轻一拉,就把你带进了他怀里,紧紧搂住。
他的下巴抵着你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却又无比认真:“但是呢,这个麻烦精,她认真,执着,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有小星星。为了梦想可以拼尽全力,无论训练多苦,比赛多难,受了多重的伤,都咬着牙不吭一声,又倔又狠,也……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时候,他怀里的温度,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他语气里那份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爱意,让你鼻子发酸,感动得一塌糊涂,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
你们领证时他才大二,刚刚够了法定结婚年龄,他没有勇气去对父母说这个时候结婚,就回家偷拿户口本与你领的证。
他当时非常郑重地对你说,先瞒着家里,给他些时间,让他慢慢跟家里“渗透”。
他说:“小憬你这么好,我爸妈,还有小涓,肯定会喜欢你的。”
你其实不太在乎这个,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对于“家庭”没有过多的概念,你喜欢的是此沙,又不是他家人。
但他不这么想,家庭在他心里分量很重,是重要的责任和港湾,无论是他和父母的家,还是和你组建的小家,都是一般的重要。
所以他才会事无巨细地跟你讲他家的事,仿佛那样,就能提前把你塞进那个暖烘烘的家里去。
那时候,你们都那么年轻,那么笃定,以为未来很长,长到有足够的时间,让他牵着你的手,走到他的家人面前,兑现他话语里描绘的美好。
谁又能想到,你们的婚姻,短暂得甚至没能撑到他向家人开口介绍你的那一天,就仓促的画上了句号。
时间真是残酷又神奇,当年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现在就这么站在面前,正横眉立目地瞪着你,浑身炸着毛。
你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此涓,一时之间有点回不过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