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村的雪来得突然。前一日还是阴雨绵绵,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飘起了鹅毛大雪,转眼间,海边的沙滩、屋顶的茅草、远处的盐场,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连呼啸的海风都仿佛被冻住了,变得沉缓而滞重。
陈阿娇蜷缩在石屋的旧棉絮里,听着雪花扑打窗棂的簌簌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这场病比她预想的更难缠,发热退了又起,咳嗽也不见好,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连呼吸都带着疼。她裹紧了张大娘给的旧棉被,那被子虽然厚实,却挡不住从石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冻得她牙齿直打颤。
石屋的门是用几块木板拼凑的,关不严实,冷风夹杂着雪沫子往里灌,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她想起身找些东西堵住门缝,可刚一动弹,就一阵头晕目眩,只好又跌回棉絮里,胸口的咳嗽又被勾了起来,咳得她直不起腰。
“咳咳…… 咳……” 她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又添了几点刺目的红。心里不由得发慌,在长安时,太医说过她的肺本就弱,经不起这样折腾。可现在,她连请个郎中的钱都没有,更别说抓药了。
这几日,她靠着张大娘送来的小米粥勉强维持,可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怕是让老人家也跟着操心了。昨日张大娘来看她,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她强撑着说好多了,让老人家别挂心,可夜里咳得更凶时,她自己都知道,这病拖不得。
雪越下越大,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陈阿娇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她逃离了长安的牢,却难道要病死在这偏远的海边石屋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 “咯吱咯吱” 的踩雪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门口。紧接着,是熟悉的、带着风雪粗粝感的声音:“阿宁,醒着吗?”
是张大娘!
陈阿娇心里一紧,连忙用棉被裹紧自己,哑着嗓子应道:“大娘…… 我在。”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涌了进来,伴随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张大娘身上披着件蓑衣,蓑衣上积了厚厚的雪,一进门就簌簌往下掉。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口用布盖着,还冒着热气。
“这天说变就变,下这么大雪。” 张大娘跺了跺脚上的雪,把碗往桌上一放,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你咋样了?听你咳嗽得更厉害了。”
“好多了,大娘……” 陈阿娇的声音发虚,不敢看她的眼睛。
“还嘴硬。” 张大娘嗔怪着,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又烧了,前两天不是都好了呢!你这孩子,咋就不知道心疼自己?有事有啥不能和大娘说的!”
陈阿娇低下头,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别躺着了,起来喝点热粥。” 张大娘掀开碗上的布,一股浓郁的米香混着肉味飘了出来。碗里是稠稠的小米粥,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旁边的食盅里是羊汤,飘着几块炖得软烂的羊肉。
陈阿娇愣住了。在冬日这缺衣少食的海边渔村,鸡蛋和新鲜的羊肉,寻常人家只有过年才舍得吃。
“大娘,这……”
“这啥这。” 张大娘不容分说,扶着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捆干草当靠垫,“你李大叔今早去县里草市,用鱼干和海带换来一些羊肉,我留了块最嫩的给你吃了补补身子。快趁热喝,发发汗。”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陈阿娇嘴边:“慢点喝,小心烫。”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熨帖着她冰冷的五脏六腑。那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流心的蛋黄裹着暖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陈阿娇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混着粥一起咽下去,咸咸的,涩涩的。
“哭啥呀。” 张大娘放下勺子,用粗糙的手帮她擦了擦眼泪,“是不是不好吃?”
“不是……” 陈阿娇哽咽着,“太好吃了…… 谢谢您,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