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的朐县县城,被一股浓郁的艾草香包裹着。晨曦刚漫过城墙,青石板路上就挤满了人,挑着粽子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穿梭其间,孩子们举着五彩丝线编的小粽子奔跑打闹,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插着艾草和菖蒲,像插满了绿色的剑,据说能驱邪避灾。
陈阿娇站在学堂门口,低头拽了拽身上的蓝布衫。这是她能找到的最素净的衣裳,洗得发白的布面上打了两个不显眼的补丁,并找个个同色头巾将自己包裹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把珍珠混进了沙砾堆里,怎么藏都藏不住那份不属于市井的疏离。
“走吧,再晚就看不到龙舟竞渡了。” 李柘提着个竹篮走出来,里面装着张大娘给的碱水粽,还有两个用彩线缠的香囊,“你看你,脸都快埋进衣领里了,怕谁认出来不成?”
陈阿娇抬头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力道:“人这么多,万一……”
“万一什么?” 李柘笑着打断她,把一个绣着艾草图案的香囊塞到她手里,“今天是端午,大家都忙着过节,谁会盯着你看?再说了,我们阿宁姑娘就算穿粗布衫,也是好看的,被人多看两眼,也是常情。”
他的话说得坦荡,陈阿娇的脸颊却腾地红了,攥着香囊的手指紧了紧。香囊里装着苍术、白芷,气味清苦,却让她稍微定了定神。自上次王婶追问身世后,她对 “引人注目” 这四个字就格外敏感,总觉得任何一点异样的目光,都可能撕开她精心编织的伪装。
可李柘的兴致很高,像个盼着过节的孩子,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县城中心走。他的手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和耕地的薄茧,触得她手腕发麻,却没舍得挣开。
县城比望海村热闹百倍。主街两旁摆满了摊子,卖香囊的、编五彩绳的、卖粽子的,还有说书先生在搭起的台子上讲《屈原投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陈阿娇被李柘护在怀里,避开拥挤的人潮,鼻尖萦绕着各种气味 —— 粽子的糯米香、糖糕的焦香、艾草的苦味,还有人身上的汗味,混杂成一股鲜活而嘈杂的气息。
“你看那边,龙舟要开始了。” 李柘指着城东的河道,兴奋地说。
陈阿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宽阔的河面上停着三艘龙舟,船身漆成红黄黑三色,船头雕着龙头,威风凛凛。每艘船上都站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穿着统一的短打,正随着鼓声活动筋骨,引得岸上的人阵阵叫好。
“以前在洛阳,端午也有龙舟,只是没这么热闹。” 李柘感慨道,“这里的人,把日子过得真有滋味。”
陈阿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想起长安的端午,宫里会摆宴,刘彻会赏她用珍珠串的香囊,宫女们会表演驱邪的傩舞,精致却透着股死气沉沉。哪像这里,粗糙,却有奔涌的活气,像这河面上激荡的浪花,带着生命力。
正看着,一个卖香囊的老婆婆凑了过来,手里举着个绣着凤凰图案的香囊:“姑娘,买个香囊吧?驱邪避灾,保佑平安。”
那凤凰绣得有些笨拙,翅膀歪歪扭扭的,可陈阿娇的目光落在上面时,心里还是猛地一跳。在长安,凤凰是皇后的象征,她的衣袍、被褥、甚至茶具上,都绣着金线的凤凰,如今看到这粗布上的凤凰,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不用了,谢谢。” 她连忙别过头,拉着李柘往前走。
“怎么了?” 李柘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 她低声道,“那凤凰绣得不好看。”
李柘笑了笑,没再追问,却在路过一个卖五彩绳的摊子时,停下来挑了根蓝绿相间的,不由分说地系在她手腕上:“这个好看,配你的衣裳。”
五彩绳的丝线滑腻,系在腕间凉凉的。陈阿娇低头看着那抹鲜亮的颜色,心里的滞涩渐渐散开了些。
两人随着人流往河岸走,找了个相对僻静的石阶坐下。李柘打开竹篮,拿出两个碱水粽,递给她一个:“尝尝,张大娘特意多加了些碱,说这样更有嚼劲。”
陈阿娇接过粽子,剥开碧绿的粽叶,露出莹白的糯米,上面沾着几颗红豆。她咬了一口,糯米的清香混着碱水的微涩,在舌尖散开,竟比长安宫里那些用蜜枣、豆沙填馅的粽子更合口味。
“好吃吗?” 李柘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嗯。” 她点了点头,嘴角沾了点糯米,自己却没察觉。
李柘伸手,用指腹轻轻帮她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陈阿娇的脸颊瞬间红透,像被夕阳染过的云霞,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粽子,心跳却像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旁边传来。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富家子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面色白净的青年,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陈阿娇身上,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
“那小娘子是谁家的?” 白净青年停下脚步,语气轻佻,“穿得倒是朴素,这模样和气质,倒像是哪家落难的娘子。”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缠得陈阿娇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往李柘身后缩了缩,攥着粽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郎,说话注意些。” 李柘站起身,挡在陈阿娇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位是在下的朋友,请你们放尊重些。”
“朋友?” 白净青年挑眉,上下打量着李柘身上的青布长衫,嗤笑一声,“一个穷儒生,也配跟这样的小娘子做朋友?我看啊,是不知从哪拐来的吧?”
这话戳中了陈阿娇最敏感的神经。她猛地站起身,目光冷冷地看向白净青年,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无形的压迫感:“这位大郎说话若是再这般无礼,休怪我不客气。”
她的眼神太亮,像淬了冰的刀,竟让白净青年愣了一下。他见过的女子,要么是娇羞的大家闺秀,要么是谄媚的风尘女子,从未见过这样的 —— 穿着粗布衫,眼神却比金枝玉叶还傲,明明是戒备的姿态,却透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你……” 白净青年被她看得有些发怵,却又拉不下脸面,“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