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五年的中秋,月亮像面打磨光滑的银盘,悬在墨蓝色的天上,把滩涂的芦苇染成了银白色,海风卷着桂花香,从村头的老桂树飘过来,甜丝丝地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棂。院角的秋虫不知疲倦地唱着,和远处渔船上零星的灯火相映,倒比长安的宫灯更添几分野趣。
陈阿娇把最后一块米糕摆在竹盘里,转身时差点撞到身后的李柘。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刚温好的米酒,见她转身,顺势扶了她一把:“慢些,别烫着。”
“知道了。” 陈阿娇笑着拍开他的手,目光落在院里铺着的竹席上。安安正趴在席上,用树枝划着月亮的形状,嘴里念念有词;平儿则被李柘用布条拴在腰间,像只蹒跚的小鸭子,围着哥哥的树枝打转转,偶尔抓起地上的桂花往嘴里塞。
“平儿,那不能吃。” 陈阿娇走过去,捏掉女儿手里的花瓣,指尖触到她软乎乎的脸颊,“娘不是教过你,花是看的,不是吃的?”
平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动了动,发出 “咿呀” 的声音,像是在辩解。她说话比安安晚些,至今只能蹦出几个简单的词,可那双眼睛却灵动得很,总能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让她吃吧,桂花干净。” 李柘把米酒放在席上,解开拴着平儿的布条,把女儿抱起来,“咱这望海村的桂花,比长安御花园的还香,吃了也长学问。”
“就你惯着她。” 陈阿娇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却甜丝丝的。这几年李柘待孩子们愈发耐心,教安安读书时是严师,陪平儿玩耍时却像个孩子。
李柘把平儿放在席上,又去了屋子里,回来时手里多了把蒲扇,坐在陈阿娇身边帮她扇风:“今年的月亮,比往年更亮些。”
陈阿娇抬头望去,月亮确实亮得晃眼,清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银。她想起在长安的中秋,总是在椒房殿里摆开宴席,金银器皿里盛着山珍海味,乐师在廊下奏着《大风歌》,可她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角的月亮。
“在想什么?” 李柘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没什么。” 陈阿娇摇摇头,拿起一块米糕递给他,“尝尝,我放了些桂花糖,甜不甜?”
李柘咬了一口,米糕的软糯混着桂花的香甜,在舌尖化开:“甜,比去年的甜。”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是心里甜,所以尝着才甜。”
陈阿娇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去看孩子们。安安不知何时爬到了席边,正用小手轻轻碰妹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蝴蝶;平儿躺在席上举着一朵桂花,冲着李拓嘴里喊着 “爹…… 花……”
“安安,给娘背首诗吧。” 李柘接过平儿手里的桂花,将小丫头抱了起来,将花别在她的小辫上,笑着对安安说,“就背我昨天教你的那首。”
安安立刻站直身子,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清了清嗓子,用还带着奶气的声音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的发音还有些含糊,“窈纠” 念成了 “夭纠”,可吐字清晰,节奏也对,小脸上满是认真。陈阿娇听得心里一暖,这是《诗经》里的句子,李柘说这首写月亮的诗最干净,特意教给了安安。
“真棒!” 李柘鼓起掌来,从竹盘里拿起块最大的米糕递给儿子,“奖励你的。”
安安接过米糕,却没自己吃,而是跑到陈阿娇面前,踮起脚尖递到她嘴边:“娘吃,娘教我认字了。”
陈阿娇咬了一小口,甜意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安安真乖,知道孝顺娘了。”
“孝…… 顺……” 平儿在一旁跟着重复,发音含糊不清,却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她学着哥哥的样子,也从竹盘里抓起块米糕,往陈阿娇嘴里送,小手上沾着的米渣蹭了她一脸。
“我们平儿也乖。” 陈阿娇笑着擦掉脸上的米渣,在女儿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都是娘的好孩子。”
李柘看着她们母子仨,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拿起粗瓷碗,抿了口米酒,清冽的酒香混着桂花的甜,像极了此刻的日子 —— 平淡,却回味悠长。
“还记得刚生下安安的那个中秋吗?” 他突然说,“那时候安安刚出生两个月,你抱着他,坐在这棵槐树下,说想家了。”
陈阿娇当然记得。那时他们刚安顿下来一年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中秋只买了两个糙面馒头,她抱着安安,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长安的母亲,忍不住掉了眼泪。李柘没说什么,只是把她和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说:“以后有我在,这里就是家。”
“怎么会不记得。” 陈阿娇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那时候哪想到,现在会有这么多孩子,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