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元年得春天,是被一场夜雨催醒的。望海村的冻土裂开了细密的缝,嫩黄的草芽从缝里钻出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田埂上的柳树抽出了新绿,枝条被雨水洗得发亮,垂在水面上,像是在照镜子;连空气里都飘着湿润的土腥气,混着杏花得香气,深吸一口,肺腑里都透着清爽。
陈阿娇站在屋檐下,看着李柘在院里翻晒那些泛黄的竹简。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沾着点泥 —— 刚从田里回来,手里还捏着根刚拔得麦苗,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竹简摊在竹席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这几年随手记下的农事笔记,正趁着晴日晾晒。
“这些旧稿子,还留着干啥?” 陈阿娇走过去,帮他把竹简摆得更整齐些,指尖触到冰凉的竹面,上面的字迹是李柘惯有的稳健,“都快磨破了。”
“有用。” 李柘拿起那根麦苗,对着阳光看,“你看这麦叶的颜色,深绿带点紫,是墒情正好的样子;要是发黄发蔫,就是缺水了。这些都得记下来,明年开春就能照着看。” 他顿了顿,眼里闪着光,“我想把这些笔记整理整理,写成一本农书。”
“农书?” 陈阿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几年李柘不仅教书,还总爱琢磨农事,什么时候种麦、什么时候除草、怎么施肥能让庄稼长得壮,他都记在竹简上,还常常跟李大叔他们讨论,改良了好几种耕作法子。
“嗯。” 李柘点头,拿起一卷竹简递给她,“你看,这是前年种冬小麦的记录,什么时候下的种,下了多少,施肥的具体时间,下雨的时候,最后收了多少,都记着呢。还有这卷,是关于节气的,‘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咱望海村的气候跟别处不一样,得按咱这儿的节气来。”
陈阿娇翻看着竹简,上面不仅有字,还有些简单的图画,画着麦苗的生长过程,画着不同形状的农具,甚至还有他改良的曲辕犁的结构图。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改了又改,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积了多年的心血。
“这能行吗?” 她轻声问,“写出来…… 有人看吗?”
“总会有人看的。” 李柘的语气很笃定,“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只会跟着老一辈的法子种,不知道为啥要这么种。我把这些写下来,他们一看就懂了,能少走些弯路。就算咱望海村用不上,别的村子说不定能用得上。”
他的话很朴实,却让陈阿娇心里一动。她想起李柘教孩子们读书时,总说 “学问要有用,不能只装在肚子里”。他写农书,不是为了扬名,是真的想把自己的经验留下来,帮着乡邻们多打些粮食。
“我帮你。” 陈阿娇合上竹简,语气坚定,“你白天教书、下地,晚上写,我帮你抄,帮你整理。”
李柘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好,咱一起弄。”
说干就干。李柘把那些零散的笔记按 “耕作”“节气”“农具”“作物” 分成几类,白天有空就去田里观察,记录下麦苗的生长情况、土壤的干湿;晚上等孩子们睡熟了,就在灯下奋笔疾书。
陈阿娇的活儿也不轻松。她要先把李柘写得潦草的字誊抄清楚,遇到模糊的地方,就等他回来问明白;还要帮他核对节气,她记性好,小时候在长安学过《夏小正》,知道不少节气的典故,常常能给李柘提些补充;有时还会画些更细致的插图,比如不同杂草的样子,让读者能认出来及时清除。
“你看这里,‘芒种三日见麦茬’,咱望海村的麦子熟得比别处晚五天,是不是该改改?” 陈阿娇指着纸上的句子问,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李柘凑过来看,点了点头:“是该改,写成‘芒种八日见麦茬’更准。还是你细心。”
“我也是听张大娘说的。” 陈阿娇笑了笑,低头继续抄写。烛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竹简上,像小刷子轻轻扫过。
孩子们也成了 “小帮手”。五岁多的安安每次从县城回来,看到父母在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着递墨锭、整理竹简,还会指着自己认识的字念:“爹,这个是‘麦’,这个是‘田’!” 三岁多的平儿则在竹席上爬来爬去,偶尔抓起一支笔,在席子上乱涂,嘴里咿咿呀呀地喊 “写…… 书……”
李柘看着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有次安安问:“爹,你写的书,将来我能读吗?” 他笑着说:“能,不仅你能读,还要教你妹妹读,教村里所有的孩子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