郯县城里的秋意染得比望海村浓烈几分,青石板路被秋雨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飞檐翘角的商铺,药铺门口悬挂的 “回春堂” 匾额鎏金剥落,却依旧透着股沉郁的药香。空气里飘着当归、黄芪的醇厚气息,混着街边小贩叫卖糖炒栗子的甜香,比海边多了几分市井的热闹,也多了几分让人不安的喧嚣。
陈阿娇抱着怀里的平儿,站在药铺对面的槐树下,指尖冰凉。小姑娘刚退了些烧,却依旧虚弱得很,小脑袋靠在母亲肩上,呼吸浅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为了让女儿舒服些,陈阿娇把自己的外褂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秋风灌进单薄的里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去抓药,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李柘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沉稳。他手里攥着老大夫刚开的药方,泛黄的竹简上墨迹淋漓,写着十几味她叫不全名字的药材。药铺里排着长队,黑压压的人群从柜台一直蜿蜒到门口,咳嗽声、抱怨声、药杵研磨药材的 “咚咚” 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药,让人心里发闷。
“嗯,快去快回。” 陈阿娇点头,下意识地把平儿往怀里紧了紧。这是他们到郯县的第三天,平儿的烧时退时烧,老大夫说需得按时喝药,连着喝上七日才能稳住。为了方便看病,也不麻烦回春堂的大夫,他们就在药铺附近的客栈住下,每日由李柘来排队抓药,她则守着女儿。
李柘挤进队伍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叮嘱。陈阿娇朝他勉强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低下头,轻轻拍着念平的背,哼起望海村的童谣:“浪花花,白又白,推着小船回家来……”
小姑娘在熟悉的歌声里动了动,小嘴翕动着,像是在回应。陈阿娇的心稍稍安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郯县作为东海郡治所,比朐县繁华得多,往来行人穿着体面,有穿绸衫的商人,戴方巾的书生,甚至还有佩刀的官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她读不懂的神情,或匆忙,或倨傲,或警惕。
她下意识地往槐树树干上靠了靠,把半张脸藏在平儿的发间。自离开望海村,她就没敢摘下发间的素银簪子 —— 那是她仅存的一件首饰,却总觉得太过惹眼。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衣裳遮不住的。方才在客栈镜子里瞥见自己,眉眼间那点被岁月磨不去的沉静,总让她想起长安宫墙里的倒影,心头一阵阵发紧。
“娘…… 渴……” 平儿的声音细若蚊蚋,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阿娇连忙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水囊,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女儿嘴里喂了些温水。小姑娘喝了两口,又闭上眼,小眉头却依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就在这时,药铺门口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推开排队的人群,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面色蜡黄,咳嗽不止,被官差扶着往柜台前走,嘴里还不耐烦地呵斥:“让开!都给本官让开!耽误了大人的药,仔细你们的皮!”
排队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往两旁退让,队伍瞬间乱成一团。李柘被挤得踉跄了几步,却依旧牢牢护着手里的药方,只是回头朝陈阿娇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陈阿娇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地转过身,用后背对着药铺门口,抱着平儿往槐树后面挪了挪。她怕官差,尤其怕这种带着戾气的官差,他们的眼睛像鹰隼,总爱盯着不合群的人打量,仿佛能看穿她刻意藏起的过往。
“这病气重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娇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嫌弃。陈阿娇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穿绫罗的丫鬟,正扶着个披斗篷的妇人往对面的酒楼走,“夫人,咱们还是去楼上坐吧,等会儿让小厮来取药就是。”
“罢了,再等等吧。” 妇人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王大夫的药,还是亲自盯着抓才放心。”
陈阿娇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声音…… 像极了楚服,只是更苍老些。她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去看。楚服不是早就死了吗?在那场巫蛊之祸里,被刘彻下令腰斩,尸骨无存…… 一定是她听错了,是连日的焦虑让她产生了幻觉。
可那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了她强装的镇定。她想起楚服临刑前的眼神,绝望而怨毒,嘴里反复喊着 “娘娘,黄泉路上,奴婢等您……”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像药铺里翻涌的药气,瞬间将她包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娘…… 怕……” 平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颤抖,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怕,娘在呢。” 陈阿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头,快速扫了一眼对面的茶楼,那妇人已经走进楼里,只留下个模糊的背影,斗篷的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花纹 —— 那是长安贵女最爱用的 “缠枝莲” 纹样。
不是楚服。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楚服已经被我腰斩了,怎么可能出现在郯县?一定是巧合,是这郡城的繁华,让她太多心了。
可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她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的人,那个站在药铺墙角的卖糖人,眼神是不是太专注地盯着她?那个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脚步是不是停顿得太刻意?还有药铺门口那些官差,虽然在应付那个锦袍男人,却总有人的目光越过人群,若有似无地往槐树下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