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张迁,在这儿打杂的,听说以前是宫里出来的宦官,犯了罪被贬到这儿的。” 店小二随口答道,没注意到李柘瞬间变了的脸色。
宫里出来的?李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快步走回客房,关上门,声音都带着颤抖:“阿宁,不好了,客栈里打下杂的有个被贬太监。”
陈阿娇正在喂平儿喝水,闻言手一抖,水洒了出来:“宦官?长安来的?”
“店小二说是宫里出来的,犯了罪被贬的。” 李柘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往外看,“就是柴房那个驼背的汉子,刚才他一直在盯着我看。”
陈阿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长安贬出来的宦官,见过她的可能性太大了。她想起方才在窗边的动作,想起自己并未刻意遮挡的侧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 他认出我了吗?” 她的声音发颤,抱着平儿的手紧得让孩子不舒服地哼唧起来。
“不知道。” 李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但他的眼神不对劲。阿宁,我们必须走,今晚就走。”
“可平儿的病……” 陈阿娇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心如刀割。
“带着药走,路上歇息时候接着煎。” 李柘的语气异常坚定,“留在这里,万一被认出来,我们谁也走不了。”
他开始快速收拾东西,把药包、干粮、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布包。陈阿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的速度给平儿裹好厚棉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们的门口。两人瞬间僵住,大气都不敢出。
“客官,您的水。” 是张迁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李柘冲陈阿娇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抱着孩子躲到床后,自己则握紧了墙角的扁担,慢慢打开门。
张迁端着个水盆站在门口,头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客官没水了,给您送点。”
“多谢。” 李柘的声音紧绷,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 —— 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正微微颤抖。
张迁放下水盆,转身要走,却在门口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夜路难走,要走尽快,可能有人知道陈后存在了。”
李柘猛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张迁已经佝偻着背,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愣在原地,心脏狂跳。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宁身份暴露了?提醒他们逃跑?还是……
“怎么了?” 陈阿娇从床后探出头,眼里满是惊恐。
“他…… 他说陈后存在自己有人知道了,让我们尽快走。” 李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陈阿娇也愣住了。那宦官显然认出了她,却没有揭发,反而提醒他们逃跑?
张迁的提醒,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他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图谋?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是……
“不管了,先离开这里。” 李柘抓起布包,“他既然提醒往南,或许那边真的有机会。”
陈阿娇点了点头,抱着平儿,跟着李柘悄悄走出客房。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他们尽量避开大堂的方向,从后院的小门溜了出去。
门外的巷子里,秋雨淅淅沥沥下起来了,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裳。李柘回头望了一眼客栈的灯火,那扇亮着的窗户下,仿佛还站着那个驼背的身影。
“走。” 他握紧陈阿娇的手,转身冲进茫茫雨幕。
柴房里,张迁看着窗外远去的两个身影,缓缓直起腰。他摸了摸自己缺指的右手,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伤疤。
他不会揭发她。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不想再卷入长安的漩涡。他已经像条狗一样活了半生,不想再为任何人卖命。
就让她在这东海之滨,做个普通的农妇吧。
至于卫家,至于长安,都与他无关了。
雨幕中,客栈的灯光越来越远。陈阿娇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个巨大的漩涡,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她紧紧攥着李柘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在心里一遍遍祈祷:望海村,一定要回到望海村。
那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根,有他们唯一的安宁。
可她不知道,张迁的惊见,只是一个开始。东海郡的秋夜里,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