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林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积成薄薄一层雪;昆明池的浮萍绿得发亮,时有红鲤摆尾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岸边的兰草上,映着日光亮晶晶的;连宫道旁的铜鹤灯,都被藤蔓绕了半圈,绿意顺着铜纹爬上去,添了几分活气。
未央宫偏院的筹备比预期更快,青石板铺得齐整,海棠花刚浇过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陈阿娇 —— 如今该称宁云了 —— 坐在北宫西厢房的炕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素银簪子。张娘子正帮她理着新制的浅粉襦裙,裙角绣着细巧的兰草纹,针脚是宫里的样式,比她之前穿的任何衣物都要软和。
“八子娘子,别慌,一会儿宣旨的黄门来了,跟着奴婢学就行。” 张娘子的声音放得极轻,怕吓着她。这些天她反复叮嘱,只说 “陛下见你身子渐好,要给你安个住处”,绝口不提 “陈阿娇”“废后” 半个字 —— 太医早有嘱咐,不能刺激她的神智。
宁云点了点头,却还是攥紧了簪子。她不懂 “宣旨” 是什么,也不懂 “安住处” 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要见 “宫里来的人”,心口就发紧,像有只手攥着似的。上次太医来,她就怕得厉害,这次听张娘子说 “是陛下身边的人”,那股莫名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院外传来清脆的铜铃响,是宫里宦官特有的腰铃。张娘子连忙扶着宁云起身,走到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站定,低声道:“待会儿黄门念完,就跟着我说‘妾宁云,谢陛下隆恩’。”
宁云刚站定,两个穿皂衣的小宦官就先走进来,清了清庭院,随后一个穿绛色宫服、腰系明黄绶带的宦官捧着一卷木牍走了进来 —— 那是汉代圣旨常用的形制,木牍外涂黑漆,边缘镶着鎏金,顶端系着朱红丝带,丝带末端坠着一小块和田玉,是 “制诏” 的信物。
宦官站在庭院正中,身后跟着四个持戟的禁军,神情肃穆。他展开木牍,先是对着未央宫方向躬身行礼,随后才转过身,用沉缓的语调念道:
“制诏掖庭令:朕闻掖庭有女宁氏,名云,质性温恭,秉心柔顺,娴于内则,宜登掖庭,备位八子。今赐居未央宫昭阳殿偏殿,置宫女四人、黄门二人,秩千石。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元狩二年四月乙未,批。”
木牍上的字是用隶书书写的,字字规整,没有半个字提及 “陈阿娇”,也没有半句牵扯过往,仿佛 “宁云” 本就是掖庭中一个寻常待选的女子,因品性温良被册封为八子。
宁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青石板,没听懂太多词句,只抓住了 “宁云”“八子”“偏院” 几个词。她记得张娘子的话,等宦官念完,就跟着小声说:“妾宁云,谢陛下隆恩。” 声音发颤,却还算清晰。
宣旨宦官收起木牍,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 他得了刘彻叮嘱,对这位 “宁八子” 要多些耐心。“宁八子请起,马车已在宫外候着,这就移驾未央宫偏院吧?”
宁云在张娘子的搀扶下起身,眼神依旧茫然。她看着宦官手里的木牍,又看了看院外等候的马车,心里像揣了团乱麻。张娘子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咱们去新住处,有我和李氏陪着,不怕。”
李娘子提着布包跟在后面,包里只装着宁云的素银簪子、那片没绣完的布片,还有两件换洗衣物 —— 其余的东西,宫里都会备好,她们带的不过是宁云最贴身的念想。
马车是掖庭专门给位份妃嫔用的 “安车”,车厢两侧有小窗,蒙着细绢,既能挡风,又能看见外面的景致。宁云坐在软垫上,撩起细绢一角,看着宫道两旁的景致不断后退:穿绿袍的小吏匆匆走过,手里捧着竹简;梳双鬟的宫女提着食盒,脚步轻快;远处的宫殿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比北宫的土坯墙亮堂太多,却也陌生太多。
“那是宣室殿,陛下平日里批阅奏折的地方。” 张娘子顺着她的目光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前面拐个弯,就是偏院了。”
宁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宣室殿的门扉紧闭,门口站着持戟的禁军,透着一股威严。她心里突然一紧,下意识地缩回手,不再看了 —— 那地方让她觉得压抑,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马车停在昭阳殿门口时,院里的宫女宦官已经列队等候。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宫女,穿青绮宫服,梳着同心髻,是掖庭派来的掌事宫女,名叫青黛。她见宁云下车,连忙躬身行礼:“奴婢青黛,率宫人参见宁八子。”
宁云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抓住张娘子的衣袖。张娘子连忙道:“青黛姑娘不必多礼,八子刚到,还劳烦你多照看。”
青黛起身时,目光在宁云身上轻轻扫过 —— 这位八子穿着浅粉襦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神色茫然,看着不像宫里常见的精明女子,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姑娘。但她不敢怠慢,毕竟是陛下亲封的八子,连忙引着她们往里走:“昭阳殿正殿是给夫人以上妃嫔居住的暂时空置,八子住的偏殿分正房、耳房和厢房,正房是八子的住处,耳房给张娘子和李娘子住,厢房是宫女宦官的住处。奴婢已经按八子的份例,备好了炭火、衣物和吃食,您看看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尽管吩咐。”
正房的陈设很雅致:迎面是一张黑漆案几,上面摆着青瓷笔洗和素纸;靠墙是一架梨花木衣柜,柜门雕着缠枝莲纹;里间的拔步床上,铺着粉绫被褥,床帘是浅蓝的绮罗,绣着兰草纹,和宁云身上的襦裙恰好呼应。
宁云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被褥,软得像云朵,和北宫的破棉絮天差地别。她又看了看案几上的素纸,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 —— 好像有人教过她握笔,纸上还画过什么圆圆的、蓝蓝的东西…… 可那念头太快,抓不住,只留下一阵轻微的头痛。
“八子若是累了,先歇会儿,奴婢去让人把午膳端来。” 青黛很会察言观色,见她神色有些疲惫,连忙告退。
等人都退出去,宁云才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发呆。张娘子给她倒了杯温水:“喝点水,歇会儿。这地方比北宫好,不用再受冻了。”
“张娘子,” 宁云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八子’是什么?陛下为什么要封我做八子?”
张娘子愣了一下,斟酌着答道:“八子是宫里娘娘位份,能住好房子,有专人伺候,是好事。陛下…… 陛下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所以封你呀。” 她不敢说太多,怕勾起宁云的过往,只能捡着简单的话说。
宁云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有薄茧,指关节处有浅疤,不像能住这样好房子的人。她摸了摸发间的素银簪子,又摸了摸怀里的布片 —— 这两样东西是她唯一熟悉的,可她不知道它们从哪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带着。
没过多久,掖庭令派来的礼仪女官就到了。女官姓王,四十多岁,穿墨绿锦袍,梳着高髻,簪着一支铜钗,是宫里待了三十年的老人,教过不少新晋的妃嫔。
“奴婢王妪,参见宁八子。” 王女官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严厉,“奉掖庭令之命,教八子宫廷礼仪,还请八子莫要推辞。”
宁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怕。王女官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她的心思,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
“宫廷礼仪,首重跪拜。” 王女官走到庭院中央,示范着动作,“见陛下,需行稽首礼:双膝跪地,双手及手臂伏地,额头触手背,停留三息方可起身;见皇后,行顿首礼:额头触地即起;见位份高于己者,行空首礼:双手拱于胸前,弯腰九十度……”
她动作标准,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很清楚。可宁云学起来却很吃力 —— 她的膝盖跪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疼得发麻;弯腰时总控制不好角度,要么太浅,要么太深;双手的姿势也总不对,要么握拳,要么松开,怎么都做不到王女官要求的 “拱于胸前,指节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