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暑气已浓得化不开，沧池的荷花尽数开了，粉白的花瓣浮在碧绿的荷叶上，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耷拉，偶有蜻蜓停在花苞上，翅尖的红与花瓣的粉相映，倒添了几分活气；各宫的熏炉里都换了清凉的薄荷与藿香，烟气袅袅从雕花的炉盖里飘出，却驱不散后宫里暗自涌动的热意 —— 自从陛下将那位 “宁八子” 迁进昭阳殿偏殿，还时常过去坐坐，整个未央宫的目光，都悄悄聚在了昭阳殿上。

椒房殿偏殿里，卫婕妤正歪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柄象牙柄团扇，慢悠悠地扇着。她穿着一身紫色曲裾，衣襟上绣着缠枝葡萄纹，发间插着一支金步摇，珠玉随着扇子的动作轻轻晃动，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贴身宫女绿萼正给她剥着水蜜桃，果肉晶莹剔透，递到她嘴边时，还带着一丝凉意。

“婕妤娘子，方才去送衣料的小宫女回来了。” 绿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她说…… 宁八子今日又学错了礼仪，被王女官训哭了，陛下傍晚的时候，还特意让人送了一盒蜜饯过去。”

卫婕妤咬着水蜜桃的果肉，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学个礼仪都能哭，倒是个娇弱的。陛下也是，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封了八子也就罢了，还日日惦记着，倒显得我们这些伺候陛下多年的，成了摆设。”

她心里是瞧不上陈阿娇的。听宫人说，这位宁八子穿着朴素，性子木讷，连基本的宫廷规矩都学不好，除了一张还算漂亮的脸，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让陛下特意传召，还赏赐不断，这让自恃是皇后堂妹的卫婕妤很是不快 —— 她怕这个 “宁八子” 若是得了陛下的宠爱，会分走卫家的恩宠，甚至影响皇后的地位。

“婕妤娘子，听说那位宁八子，发间总戴着一支旧银簪，从不离身，连陛下赏的珍珠钗都只偶尔戴戴。” 绿萼又补充道，“还有，她身边的张氏和李氏，都是从北宫跟着过来的，看着像是民间来的，也不懂宫里的规矩。”

“旧银簪？民间来的宫女？” 卫婕妤终于抬高起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陛下封她的时候，只说她是‘掖庭有女宁氏’，没提她的家世，莫不是…… 有什么隐情？” 她心里突然多了几分提防 —— 后宫里的女子，越是看似简单，越可能藏着秘密。若是这位宁八子背后有什么势力，或是陛下对她有什么特殊的心思，那可就不能轻视了。

“娘子放心，奴婢已经让宫女多留意了，只要宁八子那边有动静，立刻回来禀报。” 绿萼连忙道，“另外，奴婢还听说，昨日李美人派人去问给宁八子送膳的宦官，问她每日吃些什么，喜欢什么口味，想来也是在打探消息。”

“李美人？” 卫婕妤冷笑一声，“她倒是会凑热闹。不过也好，有人先盯着，省得我们费神。”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你再让人去查查，这位宁八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北宫之前她住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 —— 越是模糊的来历，越要查清楚。”

“是，奴婢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桂宫明承殿的西厢房里，李美人正和几位位份相近的妃嫔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茶点与瓜果，气氛却不像表面那般轻松。李美人穿着粉色曲裾，发间插着一支玉簪，性子向来活络，是后宫里的 “消息通”，此刻正压低声音，跟众人说着关于陈阿娇的新鲜事。

“你们是没瞧见，请安的时候那位宁八子又闹了笑话。” 李美人手里捏着一块杏仁糕，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给皇后娘娘行礼的时候，裙摆没理好，露出了里面的青布衬裤，皇后娘娘没说什么，可旁边的王七子都忍不住偷偷笑了。”

“真的？这么笨？” 坐在她对面的赵良人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我还以为能被陛下封八子的，多少有些本事，没想到连裙摆都理不好。”

“谁说不是呢。” 另一位孙少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听我宫里的小宦官说，这位宁八子连宫里的器物都认不全，前日陛下赏了她一对青瓷瓶，她竟问宫女‘这是装水的还是插花的’，简直是个乡野村姑。”

“不过……” 李美人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我倒是听说，陛下对她格外宽容。上次她学礼学哭了，陛下不仅没怪她，还让王女官慢些教；前几日她随口说喜欢海棠花，陛下就让人给院子种了两株海棠，这待遇，可不是一般妃子能有的。”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赵良人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这么说，陛下是真的喜欢她？可她…… 她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这就说不准了。” 李美人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陛下的心思最难猜，说不定就是喜欢她这份‘笨’呢？不像我们，学了多年的规矩，在陛下面前反而放不开。”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羡慕的 —— 她入宫三年，一直是美人的位份，陛下很少召她，更别说这样特意的赏赐了。那位宁八子虽然笨拙，却能得到陛下的另眼相看，这让她既好奇，又隐隐有些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