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的海棠被晒得蔫了瓣,叶片边缘卷成了焦黄色;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日头烤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得人跳起来;连殿内熏炉里的藿香,都只剩淡淡的余味,压不住那股从宫墙缝隙里钻进来的燥热。陈阿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片没绣完的布片,指尖无意识地跟着上面的针脚划动 —— 她又想起那个模糊的梦了,梦里有个高大的身影,在海边的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落下时,木屑会落在她的裙摆上。
“八子娘子,快别在窗边坐着了,日头太毒,小心晒坏了。” 张娘子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沙走进来,碗沿冒着细密的水珠,刚放在桌上就洇出一圈湿痕。她把布帘拉得更紧些,挡住窗外的强光,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 方才去领东西时,她听见两个羽林卫在墙角闲谈,说今日要押送一批 “重罪” 犯人去南海郡,其中有个 “布衣书生”,罪名是 “欺君罔上”。
陈阿娇接过绿豆沙,小口喝着,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心里那股莫名的发慌。她看着张娘子紧绷的嘴角,小声问:“张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能有什么事。” 张娘子连忙避开她的目光,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豆沙,“就是觉得天太热,怕你中暑。你要是闷得慌,就跟青黛去沧池边散散步,那边有树荫,凉快些。”
陈阿娇点了点头,却没起身。她总觉得张娘子在瞒着她什么,就像上次她问起 “东海郡” 时,张娘子躲闪的眼神一样。她攥紧手里的布片,指尖触到那截没绣完的海鸟翅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尖锐的疼 —— 好像有个很重要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同一时刻,承明殿外的廊下,两个穿皂衣的小宦官正捧着一卷竹简,踮着脚往殿内张望。竹简用红绳捆着,顶端贴着一小块黄纸,上面写着 “日南郡押解文书”,是廷尉府刚送来的奏报。
“听说这次押解的犯人里,有个是从东海郡抓来的书生,叫李柘?” 左边的小宦官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罪名还不小,‘欺君罔上’,听着就吓人。”
“可不是嘛!” 右边的小宦官连忙接话,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听廷尉府的人说,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娶陛下的…… 咳咳,娶那位‘宁八子’,还生了孩子,陛下没杀他,已经是开恩了。” 他说到 “宁八子” 时,飞快地瞥了一眼殿内,生怕被里面的人听见。
“日南郡啊…… 那地方可远了,是陛下在新征服的南越国设置九郡中最南边的一个,听说一路上全是山林,瘴气重得很,到了地方也是荒滩,连个正经屋子都没有。” 左边的小宦官叹了口气,“而且文书上写着‘无赦不得北返’,这一辈子都别想回中原了。”
两人正说着,刘彻贴身宦官从殿内走出来,眼神一冷:“陛下在里面批阅奏报,你们在这儿嚼什么舌根?再敢多嘴,就把你们逐出皇宫!”
两个小宦官吓得连忙躬身行礼,捧着竹简匆匆走了,连大气都不敢喘。贴身宦官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 关于李柘的案子,陛下特意吩咐过 “不声张”,就是怕传到宁八子耳朵里,刺激到她的神智,这些小宦官竟敢在承明殿外议论,真是活腻了。
他转身走进殿内,刘彻正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一卷军报,眼神却没落在竹简上,显然也是听到了外面的议论。
“陛下,廷尉府的押解文书到了,请陛下御批。” 贴身宦官把那卷写着李柘罪名的竹简递上去,语气恭敬。
刘彻接过竹简,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隶书 ——“李柘,东海郡朐县布衣,欺君罔上,论罪当斩。陛下施恩,特减罪一等,发配日南郡监管,无赦不得北返。” 这是他亲自改的判词,原本廷尉府判的是 “腰斩处死”,他犹豫了三天,还是改了 “发配”—— 不是心软,而是不想让陈阿娇知道后,又陷入疯狂的怨恨,更不想让那些 “陈阿娇私嫁生子” 的流言,在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拿起朱砂笔,在竹简末尾落下 “可” 字,笔锋顿了顿,又在 “无赦不得北返” 后面添了一句 “终身不得与家人相见”。写完后,他把竹简递给贴身宦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廷尉府尽快押送,别在长安多停留。”
“是,陛下。” 贴身宦官接过竹简,心里却有些复杂 —— 他跟着陛下多年,知道陛下对那位 “废后” 的感情有多复杂,既恨她的背叛,又念着年少的情分,如今这样判李柘,或许是不让陈阿娇觉得自己无情。
三日后,一辆囚车从长安霸城门驶出,车轮碾过滚烫的官道,扬起阵阵尘土。囚车里,李柘被铁链锁在木枷上,身上的粗布囚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沾满了尘土和血污。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新添的疤痕,是在大牢里受刑时留下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依旧没有痊愈。
押送的校尉骑在前面的马上,手里拿着马鞭,时不时回头呵斥:“快点!别磨蹭!要是误了行程,仔细你们的皮!” 他们得了廷尉府的命令,要在四个月内把李柘押到日南郡,路上不能有丝毫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