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染透了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沧池的残荷被秋风卷得七零八落,露出黝黑的池水,偶尔有白鹭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宫道旁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发出 “咯吱” 的轻响,像谁在低声诉说;各宫的窗棂上,都挂上了薄薄的纱帘,夕阳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瑟中又带着几分暖意。
瑶光殿的正房里,陈阿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那片绣了一半的布片,上面的小海鸟已经绣好了,正展翅欲飞,只是旁边的海浪还没绣完。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又在想那些模糊的梦。
“婕妤娘子,喝碗莲子羹吧,刚炖好的,温着呢。” 张娘子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放在矮几上,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几日又没睡好?是不是又梦见那些了?”
陈阿娇点了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莲子羹,软糯的莲子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却没驱散心里的空落。“嗯,”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又梦见那个院子了,还有…… 还有孩子的哭声,很轻,却很让人揪心。”
这些日子,关于孩子的梦境越来越清晰,有时是模糊的小脸,有时是软糯的哭声,有时是小小的手抓住她的衣角,喊着她听不清的称呼。每次醒来,她的心都会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却想不起更多细节,只知道自己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张娘子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她手里的布片,帮她整理着丝线。她知道,陈阿娇梦里的孩子,就是安安和平儿,可她不能说,只能看着她被这莫名的思念折磨,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青黛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张娘子,您出来一下,有件事……”
张娘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她回来时,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和为难。
“怎么了?” 陈阿娇察觉到她的异样,放下勺子问道。
张娘子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是…… 是住在桂宫的王长使,今晨难产去了,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才刚足月,瘦弱得很……”
“难产去了?”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张娘子叹了口气,“这孩子毕竟是皇嗣,需要高位妃嫔抚养,如果没有人接手,陛下就要指派了。”
“不行,还是我来抚养吧。” 她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那么小,刚没了娘,看着很可怜。”
张娘子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里又是一动,又是一忧:“婕妤娘子,你想做什么?”
“我想……” 陈阿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我想抚养她。”
张娘子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婕妤娘子,你可想好了?你自己还年轻,又是婕妤的身份,抚养一个别人的孩子,会被人说闲话的!陛下知道了,也未必会同意!”
“我不管。” 陈阿娇的语气很执拗,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我就是不能看着她受苦。她那么小,那么可怜,就像…… 就像我梦里的孩子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冲动,只知道如果放任那个孩子不管,她会一辈子不安心。
张娘子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知道自己劝不住了。她叹了口气:“罢了,你想做就去试试吧。只是…… 得先告诉陛下,争得陛下的同意才行。”
陈阿娇点了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不知道刘彻会不会同意,可她必须去试试。
当天下午,陈阿娇就去了承明殿求见刘彻。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蓝宫装,没戴太多珠翠,只在发间别了那支素银簪,显得格外清丽,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刘彻正在批阅奏折,见她来了,有些意外,放下笔笑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不是又想让朕陪你去昆明池泛舟?”
陈阿娇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深深吸了口气,才鼓起勇气说:“陛下,臣妾…… 臣妾有事求您。”
“哦?什么事?” 刘彻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你说吧,只要不是摘天上的月亮,朕都能给你办到。”
“臣妾听说,桂宫王长使难产去了,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陈阿娇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里满是恳求,“臣妾想…… 想请求陛下恩准,让臣妾抚养这个孩子。”
刘彻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样的请求。他看着陈阿娇,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执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想清楚了?”
“臣妾想清楚了。” 陈阿娇的语气很认真,“臣妾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刚没了娘,不能再让她没人疼。”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臣妾…… 臣妾很喜欢孩子。”
刘彻看着她眼里的渴望,心里突然一动。他想起那些关于她 “梦见孩子” 的话,想起她每次提到孩子时,眼神里那种难以掩饰的温柔和失落。或许,抚养这个孩子,能填补她心里的那份空缺,让她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多一份牵挂,多一份温暖。
而且,他也想看看,当母亲的陈阿娇,会是什么样子。是像现在这样温顺,还是会露出不一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