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首都宽迎市,兴安里,茂昌街,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实际上是一栋私设的高级会所,谈判室内的沉默,仿佛被时光凝固,王传宁端坐在其中主位上,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眼帘低垂,呼吸绵长而均匀,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入睡。
他刚从宇宙星际航线上乘坐金吉拉飞行器疾驰而来,连续数十个公务处理早已透支了他的精力,此刻还要被迫聆听眼前这两个厄斯军官的冗长谈话,他听了不一会儿,就开始不耐地打盹,最终半个小时过去后,他才睁开了惺忪睡眼。
“殿下,”都新野看到他睫毛翕动,连忙出声,声音带着几分殷勤与谄媚,“我与我们都总,在厄斯军中扎根十余载,深受都奎深司令的栽培,论政治根基和阅历,新兵王韦又青跟我们无法比拟。若能与我等深入往来,火星与厄斯的贸易必将畅通无阻。”
“是吗?”王传宁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现出一抹讥讽,缓缓睁开眼,“具体说说,你们比韦又青强在了哪里?若论政治背景雄厚,经验丰富,那我不如直接去找都奎深和张庭恩,他们二位才是厄斯真正的老将,你们这点资历,还不足以说服我。”
都新野的脸色僵住,望了望都擎苍,都擎苍点了点头,让他继续。
都新野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勉强镇定地辩解道:“张庭恩当年是反封腾冲的大将军,他既不妥协于叶桑暴政,也不满意被水星殖民,由他扶持的韦又青,也从未受过都奎深重视……他骨子里一定是很厌恶水星人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王传宁打断了他,“我既不是水星人,也不是你们厄斯人,张庭恩是什么立场,他举荐了谁,与我何干?”
他微微向后仰着头,重新靠回椅背,神情漠然。
一直沉默的都擎苍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平和,实则将王传宁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句话的深意,都体会明白了。
“殿下,上回你问我,天水除了洪水,还有什么。”都擎苍的声音平稳,暗藏精密计算后抛出的砝码,“现在我知道答案了,石油。”
王传宁的嘴角缓缓扬起,不再是之前敷衍的假笑,而是触及利益核心的一抹欣慰。
他稍稍坐正了身体,凝视着对方,希望他能说更多。
石油能源不仅仅是动力,更是工业血液与战略货币。
火星拥有近乎无限的太阳能资源,这十几年经过王宇行的大力开发,巨大的轨道光伏阵列和地表聚光电站为火星提供了蓬勃的基荷电力。
然而,太阳能有着天然的物理缺陷,比如能量密度低、存储成本高、受昼夜与沙尘暴影响大。对于王传宁麾下需要瞬间爆发巨大推力的火箭军而言,电能驱动的电推进系统在大气层内起降或紧急变轨时,急需化学燃料作为战术补充。
水星依靠其庞大的海洋产生的潮汐能,以及地热梯度,维持着他们多少年来庞大的机械工业体系。但同样,潮汐能无法解决移动载具的高功率瞬时输出问题,更无法直接转化为合成高分子材料的基础原料。
而石油,这种在地底沉睡了亿万年的黑色液体,恰恰填补了这两大星球的空白。
提起石油,每个国家的掌权者都忍不住狼血沸腾。
“这东西的确诱人,”王传宁道,“但你们不需要吗?”
都奎深苦笑一声:“我们用来干什么呢?要说城市改造和动力与材料生产,目前都够了,我们又没有自主研发大型军械武器的权力。”
“那你是想要这种权力?”王传宁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个短期内很难实现,”都擎苍的眼神微微黯然,“但我有权限给你输送石油。我知道石油化工产业链是你火星和水星都缺乏的有机碳源。这些年水星从我们这里拿走塑料、合成橡胶、碳纤维复合材料、甚至士兵身上的防弹纤维,全部依赖厄斯进口。如果你们火星有了厄斯的石油,就能建立完整的炼化基地,像是生产乙烯、丙烯,还有飞船外壳到单兵机器人装备的所有高分子材料。”
“那你需要什么?”王传宁问,“水星驻你们这里200万高精尖军队,我不一定打得过,你跟我要权力,我没有。”
“不是请您攻打A军,而是与我们合作,放弃韦又青。”都擎苍道。
“哦?”王传宁状若吃惊,“你们头号敌人不是A军吗?”
“并不是,”都擎苍道,“内部斗争远远甚于外部侵略。我们不能再让韦又青壮大。”
“哦这样啊?”王传宁佯装惊讶道。
“尤其是您……”都新野有些不服气,语气带着埋怨,“您干嘛帮他踢足球啊,他一个穷小子,难道能给你什么好处?我们可是上上一届就认识了!”
“只是一场小小的足球赛。”王传宁微笑道。
“殿下,这是一笔很实惠的买卖,绝对有利于你和你的火星,”都擎苍道,“我要厄斯以后任何一届新兵王出现……都影响不了我们在军中的位置,这一点,你要无条件支持我。”
王传宁歪着头,打量着他。
都擎苍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了。
每年火星用于合成材料的支出高达数千亿,这笔资金流向了王宇行王传宁父子俩最不想合作的水星。如果能在厄斯实现本土化生产,不仅成本降低60%以上,更能形成独立的工业闭环。
“这也不难。”王传宁说,“但我不知道韦又青会不会给我更多,毕竟他现在就在天水。”
“我可以把他调走,”都擎苍道,“现在洪水停了他可以滚了。”
韦又青比娄威宏还难应付,这个新兵王来势汹汹,因为兵王大赛冠军和天水洪涝灾害整治,他竟然赢得了民心。
“那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王传宁说,“还有办事能力。”
“这个不难。”都擎苍声音低沉,“厄斯目前的石油开采率不足30%,大部分储量仍深埋于地下。我们驻军地方就有丰厚的资源,现在,我给你付一个定金。”
王传宁接过一笔订单,喜悦浮上眉梢。
“好吧,既然如此,希望我们未来合作顺利。”王传宁站起身,与都擎苍握了握手。
“通力合作,互帮互助。”都擎苍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如果在厄斯建立石油炼化中心,这里将成为整个火星背后的能源枢纽。
过往航空舰船如金吉拉可以在此补给燃料,维修部件,增加火力,而站在这个被彭羽琼称为“水星延长带”的地方,攻打水星,十分方便。
这不仅是贸易,更是地缘政治与军事上的控制权。
都擎苍给他的不是石油,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火星独立工业体系与军火事业大门的钥匙。
他站在顶级奢华酒店的最高层,兴致勃勃、野心十足地俯瞰整个阔叶市,这里是都擎苍的驻军基地,也是厄斯国家工业命脉的核心所在。
灯红酒绿的霓虹顺着街区蜿蜒铺向远方,四通八达,如同缠绕在能源命脉上的金线,每一寸光亮都在昭示着这片土地未来给予火星发展的无限可能。
门外忽然响起了刷卡开门声,他面带笑意地转过头,杨忠宝手里拎着一个芝士蛋糕,推开了门。
“小宝!”
王传宁快乐地走过去,将他连人带蛋糕一起打横抱了起来,飞快地在客厅与卧室连廊转着圈儿。
“干嘛啊……头晕了。”
杨忠宝看着上方王传宁一张旋转的英俊面容,一时眩晕,闭上了眼睛,左手攥住他的衣襟,右手还拎着蛋糕。
“哈哈哈!”王传宁把他放到了床上,将蛋糕放到桌上,“来就来了还带甜点,它有你甜吗?”
说完,整张脸扑到他的脸上,真像啃噬蛋糕一样在杨忠宝馨香温暖的小脸上剧烈地索吻和亲昵。
指尖划过王传宁冰凉的腰带扣,杨忠宝连忙睁开了眼睛,制止了他的动作:“先聊聊天,不急,聊一会儿天。”
“噢!”王传宁躺倒在他的身旁,枕着枕头,侧着脸,贴近了杨忠宝,长长的卷翘的睫毛在杨忠宝脸颊上扎来扎去。
“上回开会,你都要跟我们司令开战了,还敢来这里。”杨忠宝抚着他蓬乱的金发,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睛。
“我敢说啊,于皓南不想打,”王传宁笃定道,“想打他早打了,他也不敢打。”
“那你呢?”杨忠宝问,“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我是不能,”王传宁把头往他的颈窝里拱,“你知道我的,我爱好和平。”
杨忠宝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虽然身材不到他一半庞大,纤细的手臂还是往他背后捋着,心里很后悔自己一见到他,还是要一再问他。
他明白“用兵不疑”是将军的行事准则,可他多多少少还是收到了别人的影响。
“上次开会,你没有公开让我难堪,我很感谢你,”王传宁抱着杨忠宝,轻轻地拥他在怀里,“我猜你肯定没少受到责难吧。”
杨忠宝沉默了。
外面落地玻璃窗,倒影着无限昏黄的晚霞与繁星点点的夜空,据说这阔叶市地下矿产资源非常丰厚,到处撒土成金,甚至输油管道里都是奔涌的黑金。
父亲时常向于总司令提议,“东油西调”就能解决水星很多难题,但于总司令总是摇摇头,说:“这是厄斯本国的东西。”
“你爸又打你了吗?”王传宁听他半天不出声,头往后仰,看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耳侧,“你的部队还能容下你吗?别人有没有说你什么?”
杨忠宝想起李擒龙的话,还有陆离递给他的“保密协议”,心里又是一阵刺痛难当。
他咬了咬唇,头埋进王传宁的怀里,柔软纤细的手,用力抓了抓王传宁的后背衬衣。
王传宁心里一软,猜到他一定是遭到了各种白眼和风言风语,这些他完全都能想得到,尤其是上次三星会议上,孙舜香不怀好意地把他的爱人放到他的对面,就是想让他难堪。
只是他的王妃,不但当众挽回了他的面子,还气定神闲地驳回了孙总统的讽刺。
小宝总是很坚强,很能忍痛的样子,绝不向别人吐露他的难处和脆弱。回想他们的第一夜,王传宁兴奋得就像人类探险家一样疯狂挖掘着他的奥秘,了解他不曾领悟的生命真谛。
自己是快乐极了、尽兴地玩到底,等把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杨忠宝翻过来时,才摸到他一脸濡湿的泪水,看到他紧皱的眉心,还有因为忍痛而咬出鲜血的薄唇。
王传宁心疼得无以复加,一边责怪他为什么不出声,一边抱着他向他输送十匹马车都装不下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
“小宝,我很抱歉,爱上我这样的男人,你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上,”王传宁抚摸着他单薄的后背,指尖捻弄着他细腻的肌肤,“不过我告诉你,天道酬勤,你的付出一定会收获巨大的回报的!”
“多么巨大?”杨忠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王传宁竖起一根手指,毅然决然指向了天花板:“整个宇宙!”
杨忠宝笑了笑,歪着头,温顺地贴在他的枕边。
枕边人的特权就是胡言乱语放大话,都会得到尊重、爱惜甚至宠溺。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看着王传宁的眼神,有多么宠溺。
“你在部队里现在还有工作任务吗?机研组都被于生澜整个卷走了,”王传宁问道,“我看了记录,你去皓澜江那边玩儿的次数很少,是不是设备零件还不够多?”
“还行吧,再多你也不能引进,再多就过线了,”杨忠宝说,“厄斯这里不让私造军械,你可别玩火。”
“那你玩都不行吗?”王传宁问,“丁天仇那边对你跟我谈恋爱这件事……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