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永琴子穿过鸟居,手杖在石板上点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今年十二岁。个头在同龄人中不算高,深蓝色的贝雷帽压住一头柔顺的金发,洋装的裙摆在膝上轻轻摆动。左腿的义肢在行走时发出与手杖节奏一致的轻响,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三重奏般的步伐。从去年那场意外至今,已经过了一年多。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换来的是妖怪们的簇拥,和一个听起来很了不起的头衔——妖怪们的智慧之神。
说实话,头衔本身她并不讨厌。但“处理不完的委托”和“走到哪里都有的麻烦事”,就另当别论了。
比如眼前这个。
一个月内,天满宫附近接连发生了五起游人失踪事件。没有勒索电话,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警方对外只说是“失踪案件,正在调查中”,但妖怪们传来的消息是另一个版本——失踪者都是在参拜途中的白天,在人群里,在几步路的间隙里消失的。就像被什么东西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抽走了一样。失踪人数也不是五,而是七。
她今天约了负责此案的警官在这里碰面。
鸟居后的石阶尽头,两位穿西装的男人已经站在本殿前的广场上。琴子认出了他们——大阪府警的服部平藏和远山银司郎。两人都是她去年“失踪案”时的旧识,也是少数在看过她的报告后没有直接归档为“受害女童的幻想”的人。以这个年纪的警官而言,服部平藏的职位升得不算慢,但那种“把一切线索都装进脑子里不往外倒”的习惯让他在警视厅内部的风评两极分化。远山银司郎站在他旁边,表情温和得多,像是负责把搭档的沉默翻译成人话的那个人。
他们对面还站着一个人。
琴子的目光在触及那道背影时顿了一下。
米色的长风衣,黑色的长发用一支发簪挽起,露出线条纤细的后颈。站姿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双手自然地垂在风衣口袋里。周围的光线比鸟居外暗一些,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像某种无声的披覆。
妖怪们赋予琴子的视野可以看穿非人之物。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个女人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妖气,没有怨念,没有任何不该出现在普通人身边的东西。干干净净,就像一张被刻意擦过的白纸。
琴子微微蹙眉。她的视野与她的直觉产生了某种冲突,然而她暂且没能解明这种违和感的本质。
她走到两位警官身侧时,正好听见服部平藏开口。
他的语气不重,但措辞是标准的执法口径:“既然您无法说明为什么会越过封锁线出现在封锁区域内部,我们就必须将您视作嫌疑人来处理了。”
那个女人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在确认服部平藏话中的某个措辞,然后点了点头——那个动作更像是在表示“我听到了”,而非“我同意”。
琴子将手杖在石板上轻轻一顿,插入了这段对话:“莫非是案件调查有什么进展吗?”她仰起脸,语调坦率得像小学生插手刑侦是天经地义的事。
“岩永小姐。”远山银司郎的语气里有三分无奈,五分头疼,剩下两分是过去一年里逐渐养成的、对这个少女出现在案发现场这件事的麻木。岩永家的大小姐自从去年那场意外之后,就有了往案件里跑的奇怪爱好。更让人没法解释的是,以他现在的级别能接触到的信息渠道里,已经有一些模糊的说法——这位大小姐介入的案件,通常真的会涉及“非人类的要素”。
总不能是那些失踪者真的被菅原道真的怨灵神隐了吧。
琴子走到近前,停在那位女性对面,借着这个距离仔细打量对方。苍白的面色,轮廓柔和但不软弱。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得过分,里面没有嫌疑人被警官盘问时应有的紧张、不耐,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服部平藏将手中的记录本翻过一页,笔尖点在纸上,沉声问道:“您的名字?”
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不高不低,却在这片过于安静的神社境内被银杏落叶的风托着,一字一字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雾岛月见。”
不是关西腔,带着一点东京那边的音调,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附加任何情绪的事实。
岩永琴子握着杖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她听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