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追溯起来，和岩永琴子本人也有些关系。

几年前，天照大神主导了一次对叛逆的征讨。神战的细节从未外流，但小道消息从来不需要细节也能疯长。在妖怪们口耳相传的窃窃私语里，逐渐拼凑出一个听起来过于离谱的传闻——战场不在高天原，而在人世间某处。那场仗打完之后，参战的神明集体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所有版本的故事里，都夹着同一条尾巴：有一个人闯进去了。

不是被卷进去的。是自己走进去的。

传闻里说那个人类年纪很轻，是个少女。有人说她在战场上激怒了天照，险些被天丛云剑劈成两半；也有人说她全身而退之后，天照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诸神收束对人世的直接干预。妖怪们私下用了一个称呼——“月读命”。没人知道是谁最先叫起来的，但传播速度快得像是早有共识。而那位被小道消息冠上别名的当事人，本名叫雾岛月见。

这些传闻的时间线和后来发生的事情微妙地咬合在一起。那一战之后，神明确实逐步隐匿，高天原对人间的直接干涉大幅收缩。妖怪们失去了旧有的制衡体系，陷入了一段不算短的空窗期，于是才有了推举“智慧之神”的动议——这才有了岩永琴子的现在。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这个“怪异的公主”的位置，和那位雾岛月见之间，隔着一层她不太愿意细想的关系。不是恩情，不是亏欠，更像是——一个人的存在挪动了某个巨大的齿轮，而另一个人在齿轮的余转中被推到了现在的位置。这种因果太过间接，间接到岩永琴子不打算为此背上任何心理负担。

她不是那种会被传闻牵着鼻子走的人。妖怪们传起话来向来添油加醋，一碗水能传成一条河。她对雾岛月见的了解，比传闻要扎实那么一点点——不多，但至少够用。

比如她知道，作为怪异的智慧之神，理论上全日本的妖怪委托她都接。但事实上她几乎没去过东京。不是因为东京的妖怪少——恰恰相反，东京的人口密度决定了那里的怪异数量绝不会比任何地区少。只是东京的妖怪们安静得过分，很少越界，很少惹事，遇到麻烦通常自己消化，消化不了的也有别的门路。原因不算什么秘密：那是某位大小姐的常驻地。东京的妖怪们犯不着舍近求远。

又比如，她知道雾岛月见不是神明，不是妖怪，不是什么被供奉的存在。她是一个纯血的人类。一个从出生起就被非人偏爱的人类。

再多的，就没有了。妖怪们提到这位大小姐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微妙，像在守护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所以当猫又辗转几层关系把委托传过来的时候，岩永琴子的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得多——她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手头的案子还没结，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但她说“不介意接”。这个措辞是她给自己留的台阶。真正的原因更简单：好奇。

她倒不至于觉得自己和对方有什么同行竞争。妖怪们的智慧之神和被妖怪养大的大小姐，听起来像是同一个生态位，实际上八竿子打不着。她接下这个头衔是因为她主动走进来，用一只眼睛和一条腿换了一张入场券。而雾岛月见不同——她生来就在里面。不需要交换，不需要代价，她站在那里，那个世界就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

岩永琴子不嫉妒。她只是好奇。作为一个为了满足好奇心可以舍弃一只眼一条腿的人，她对另一个天生就被另一个“世界”偏爱的存在感到好奇，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这一点好奇，后来被证明是她漫长的人际关系史上最大的误判。

岩永琴子反复回忆过那次初见，最终得出了一个极其朴素的结论：有的人八字不合，果然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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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这位和她八字不合的大小姐正安静地站在大阪天满宫本殿前的广场上，接受服部平藏的盘问。

态度倒是配合得挑不出毛病。问一句，她答一句，神色坦然，姿态端正，比任何一个被警察拦下的普通市民都更显得无辜且配合。唯独内容上——问到她为什么会在警戒区域内，回答她的是一阵平和的沉默；问她是否清楚这片区域已经封锁，她眨了眨眼，微微偏头，像是刚刚才注意到警戒线的存在；再问，她就把视线移开了，不是逃避，是那种“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但我不想说谎”的移开。

服部平藏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层。

琴子站在旁边，手杖点着石板地，不急着插话。她看得很清楚：这个人不是不配合，是她根本没把自己的“不配合”当成问题。她不慌张，不辩解，也不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就好像“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并不构成什么需要解释的过错。

直到服部平藏翻过一页记录纸，沉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来这里做什么？”

雾岛月见总算把目光投向了他身侧——不是看向他，是看向站在他旁边的岩永琴子。

“我来找她。”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理所当然。像是“从东京跑到大阪来找一个人”和“下楼买个面包”属于同一个难度级别。

服部平藏和远山银司郎同时看向琴子。远山的眼神里写着“怎么又是你”，服部的眼神里写着“你们认识的话为什么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