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永琴子在心里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这倒也在她的预料之内。妖怪们前脚才替雾岛月见递了委托,后脚委托人亲自出现在案发现场——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叫“不合常理”,放在传闻中那位能独自闯入神战全身而退的大小姐身上,顶多算是基本操作。
两位警官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倒不是说月见不配合——她的姿态无可指摘——而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每一个答案都精准地停留在“说了等于没说”的临界点上。服部平藏合上记录本,那个动作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但没有多说什么。他和远山银司郎走到一旁去联系下属做进一步调查,临走时远山回头看了琴子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认识她对吧”和“算了我不想知道了”的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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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鸟居之外,广场上终于只剩下两个人。银杏叶还在不紧不慢地落,一片金黄的叶子落在月见的发簪上,她没去拂。
岩永琴子将手杖在石板上轻轻一顿,打破了沉默。
“现在能说了吧?你怎么来的?”
雾岛月见把视线从远处的本殿飞檐上收回来,落到琴子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困惑。困惑的程度大约相当于一个普通人被问到“你刚才怎么从客厅走到厨房的”——不是被冒犯,而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值得回答的。
然后她说:“我从天满宫过来的。”
岩永琴子沉默了一下。这个沉默是有分量的。她倒不是理解不了什么叫“从天满宫”。日本各地分布着上万座天满宫,京都的北野天满宫是总本社,东京的汤岛天满宫香火鼎盛,她们此刻站立的正是大阪天满宫境内。说到底,哪座城市没有天满宫呢。
但问题是,在不同天满宫之间穿行,是供奉在神社本殿里的那位才能行使的权能。而眼前这个人——
你应该确实是个纯血的人类吧?甚至不是她这种至少还有怪异们抬轿子的“智慧之神”?
大约是她的表情过于明显——琴子后来回想,觉得当时自己的脸多半是五官排列组合出了某种不太体面的队形——月见难得地理解了沉默背后的疑问。她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需要补充哪个信息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然后说:“梅雨小姐帮我开了授权。”
被提到的时候,身着和服的女性在银杏树下现身。
她站在树影最深的地方,深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衣襟上绣着细密的梅花纹样。姿态端庄,眉眼温柔,像一幅从屏风上走下来的古画。
“抱歉,月见小姐,”梅雨微微欠身,语气带着真切的歉意,“我没注意到这一片被划定为禁入区了,只是觉得这边人少一点,不会惊扰到普通参拜客。”
然后她转向岩永琴子,姿态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优雅与疏离,像是在代表天满宫出面接待一位身份相当的外宾:“岩永小姐,这次的事件有劳了。当然,也还请稍微照顾一下月见小姐。”
岩永琴子更沉默了。
梅雨。天满宫所供奉的神明——天神道真公的神器道标。负责统领道真公手下所有神器的道标,拥有穿行不同天满宫之间的权限,这倒不奇怪,天满宫供奉的是学问之神,道标的权限横跨所有分社也说得通。
但问题是——梅雨刚才说了什么?
梅雨的语气里没有“破例”的为难,没有“下不为例”的暗示,甚至连一丁点儿“请保守秘密”的紧张都没有。就好像月见借用穿行神社的权限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她唯一需要道歉的地方只是“没注意把落点放在了禁入区”这种微不足道的失误。
琴子看看梅雨,又看看月见。月见的表情依旧平静,对“被神器亲自开门送进案发现场”这件事毫无自觉,好像这真的和刷交通卡过闸机没什么区别。
岩永琴子握紧手杖。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迟早会查出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先得处理眼前这个“天满宫游人失踪案”。以及这个从天而降的、不怎么按常理出牌的临时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