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瞪大了眼睛，心里暗自嘀咕：这大姐怎么突然这样了，看着怪让人心慌的，早知道刚才就不拦着了……

可又转念一想，她也是可怜人，自己既然开口要帮忙，就不能半途而废，于是压下心里的慌乱，轻声问道：“大姐，您这是……心里有啥难处，就说出来吧。”

农妇只是盯着地上的水渍，眼泪不停往下掉，迟迟没有开口。牛朗也不催她，默默闭了嘴，陪着她一起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农妇才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沙哑又哽咽：“人家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看这水，泼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俺闺女嫁去那种地方是不是以后，也再也回不来了……”

牛朗一听，连忙放下水杯，苦口婆心地劝慰：“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女儿怎么能和水比呢？您养她一场，她心里记着您的恩情，就算嫁出去了，也肯定会时时惦记着您，想回来就回来，。谁也拦不住的。我娘也嫁出去了，还不是经常回来看我外婆，亲母女哪有那么容易断了联系啊！”

他口干舌燥地说了一大堆，满心以为农妇总能听进去几句，能稍稍宽心，可看着她依旧悲戚的模样，牛朗才发现，自己这番劝慰，终究是太苍白了。

妇女听完牛朗的劝慰，非但没有半点释然，反而一个劲地摇着头，嘴里反反复复喃喃低语：“不一样，俺闺女和你娘不一样，她回不来哩，再也回不来了……”

说话间，牛朗清清楚楚瞧见，她的声音里、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绝望，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一片死寂。

牛朗眉头紧紧皱起，满心都是不解，急声追问：“怎么会回不来呢？难不成那家人还能把她锁起来，硬生生拦着不让她来见您？”

“是啊！”妇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那家人是咱们村里的村霸，横行霸道惯了，他儿子惦记俺闺女好多年，起初俺闺女死活不答应，俺也拼了命护着，绝不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可后来……后来的事，谁又能料到啊。”

“后来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清楚啊！”这话只说一半，可把牛朗急得不行，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一个劲地催促着。

妇女抬起哭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看向牛朗，嘴角扯出一抹极尽苦涩的笑，重复着那两个字：“后来？”

她缓缓收回目光，定定看着地面上渐渐干透的水渍，声音轻得像飘絮，却字字扎心，“后来俺这身子突然垮了，三天两头吃药看病，家里本就不宽裕，孩子他爹走得早，俺一个人辛辛苦苦把闺女拉扯大，好不容易攒下一点薄积蓄，全填进了俺的药罐子里，一分不剩。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就看不惯我们母女俩安生日子，非要这么变着法折磨我们？”

看着她这般自嘲又悲凉的模样，牛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哑着嗓子轻声问：“所以……您闺女就为了给您治病，答应嫁给那村霸的儿子，用自己的婚事换钱？”

妇女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是机械般缓缓点了点头，声音空洞得吓人：“是啊……那时候俺跟闺女说，娘这病不治了，别把家里最后一点钱都掏空了，趁娘还能动，多攒点钱给你当嫁妆，风风光光嫁个好人家。可俺闺女偏偏不愿意，转头就背着我偷偷找了那村霸家，答应了这门亲事，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他们家承担俺以后所有的治病开销。”

说到这里，妇女再也忍不住，又捂着脸痛哭起来，哭声沙哑又破碎，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俺知道的时候，疯了一样逼她退婚，又哭又闹，甚至拿自己的性命威胁她，可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后来俺急得给她跪下，求她别拿自己的终身开玩笑，她见俺跪了，也跟着扑通跪下，哭着跟俺说‘娘，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你知道吗，那一瞬间，俺觉得天彻底塌了，整个人都垮了，那种眼睁睁看着闺女往火坑里跳，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比杀了俺还难受……”

妇女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衣襟，“那天，我们母女俩就抱着彼此，在院子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牛朗心思细腻，很快抓住了话里的关键，沉声问道：“所以您刚才说，嫁出去的女儿像泼出去的水，是不是那村霸一家，还提了别的苛刻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