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最后一只魔消失在漆黑的海水中,白烬才收回投向冥渊中央的视线。
岸边、空中,四方人马的主将都没有动作,他们在等待她的指令。
妖族大军的总统领绝青锋坐在黑豹背上,凌厉的视线穿过兽骨的空隙向她射过来。白烬朝他做了个手势,后者立即领会其意。在悠长浑厚的军号声中,妖兽大军隐入林中。
目送妖军离开后,白烬御风回到岸边的修士军阵前。
得到她的首肯,封常弈即刻下令,留一队修士清点牺牲修士的尸首,大部队则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金台山。
在仙盟军之后,叛军和黑袍修士无声地跟了上去。
高空中,白酩的视线一直聚焦在白烬身上,然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待浩浩荡荡的修士大军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白酩的视线才挪开,对站在他近旁的景明道:“回玄元宫。”
身披黑甲的神兵仿佛夜空中暗淡无光的群星,很快消失于天际。
*
大军返回仙盟后,白烬立即召开常驻议事会。
为保存仙盟力量,十代表没有参与这次冥渊的行动。但在大军回城路上,他们就已通过各自的渠道了解到了冥渊的战况,现在聚集在大殿门口,等着面见白烬。
冥渊一战前,白烬消失半年之久,议事会不免有些人心浮动,但都在此次大捷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刻他们都相信,只有听从她的话,修仙界,乃至整个灵族,才有未来。
殿门打开,会议开始。各地兵力部署,战力储备,军队扩张计划……全都在议题之中。但这一次,几个代表竟一改从前态度积极良好、行动拖拉懒散的老油条作风,脱胎换骨般——门派的主意突然就能拿了,门内修士也能调用了,周边的小门派忽然就听话了……
正在会议以神速推完第一项议程,即将开启下一个之时,殿门被推开了。
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青年修士在逆光中大步走来。
他走在光中,高大的身形被光芒勾勒得分明,但一身黑色却仿佛不容半分侵染一般,将所有色彩与光芒隔绝在外,甚至令他整个人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戾气。
走近了,殿中众人才看清他的面容: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锐利的目光直视前方,面上无笑,朗声道:“我愿带五万修士兵入仙盟,不知这大殿之上,可能有我的一席之地?”
与会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白烬迎着光同他对视,目光平静无波。
与会者当中立时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心中不由一惊:这不是……白烬的弟子吗?可有段日子不见了……不过弟子来见师父,一句尊称也没有,一声师父也不喊,看这架势,倒更像是来挑衅的。
还有人结合昨日战场情况,心中惊诧:此人在冥渊封印破开后不久,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其手下竟也有一支大军,个个身着黑袍,身手诡异狠辣……这做派不就是邪修!
随即又联想到,数月前,有情报称,邪修聚集的中、西部山区似乎一派忙碌混乱,大批修士进出,想来定有大事发生。不过当时正道也正忙于应对权力交替后引发的一系列事情,无暇他顾。
如今想来,这人必定在其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来者何人?!”有人喝问。
钟玄朔走到议事桌前,停下脚步,注视着白烬,缓缓开口,“半年未见,不知师父近来可否安好?”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仿佛大漠吹来的带着沙砾的风,“弟子幸不辱命,已将邪修七派四门十二教中半数收归手中,五万军士驻扎金台山外,今后,正道、邪道一心,共抗魔军。”
在场者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一开始见此人一副桀骜不驯的乖戾样子,还以为是个什么混世邪修,要在这紧要关头闹事,结果人是白烬派出去的,还是她徒弟。
虽说正邪不两立,但这是她的意思,那他们还能说些什么,听着就好!
也难怪,那群黑压压的大军跟着仙盟军从战场上归来,现正全军驻扎在山门之外——大军压境,却不见白烬面上有半分紧张或担忧,甚至议会开始前就有人询问此事该如何解决,她也只是说稍后再议,原来是这个原因。
钟玄朔扯出白烬授意这面大旗,议事会成员自然无一人敢反对,所有人都看向白烬,等着她宣布结果。
钟玄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视线凌厉而倨傲,实则他却在极力压抑内心因激动和某种隐秘的情愫而起的颤栗。
——她不会拒绝的。
——他带了军队,又以弟子的身份自居,她没有理由拒绝。
在这离开的半年内,他虽每时每刻都活在危险中,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向着她所希望的目标拼搏,就充满了力量。
从前世开始,他就被排除在她所做之事之外。这一次,他准备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日——他要光明正大地加入她的事业,以一个举足轻重的身份,为她鞍前马后,为她摇旗呐喊。
他盯着她,目光从未如此大胆和热切,从前看向他时,心中总是有渴求,更怀着许多的亏欠,所以总是不敢看她的眼睛,怕在其中看到厌恶和疏离。
但今日,所有的情愫都被深深的离别之苦所压制,他就是想要见她,想要靠近她,想要听到她亲口说那一声“可以”。
如今她就在他面前,他根本无法忍住不去注视那双美丽的眼睛,那里面有通向她灵魂的钥匙,若得她的准允,他愿意用一生来研究这道谜题。
“这段时间,辛苦了。”白烬终于开口,“有关邪修军队的安排会在后续商议,你先坐下吧。”
算是默认了此事。
她同意了,如他所料。
她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但她还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