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兮滢抬眸看了眼当铺的牌匾,思量片刻后缓缓走了进去。
离开楚庭后,她就来到了这座僻静的小镇。
那时,为了不惹人怀疑,她身上除了几件首饰,并未带走任何东西。
她终于离开了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男人,可这里离长安有几千里路程,她一个弱女子想要回去谈何容易?
想到此处,她只能选择当掉首饰换些银钱。
“掌柜的…”
走到柜台前,她抬手摘下发髻上的玉簪递了过去。
“我想把这支簪子当了…麻烦掌柜的估下价值多少。”
她态度从容,不卑不亢,本就生得如皎皎明月一般,身上穿的虽是她在成衣铺里买的粗布衣裳,可那清冷出尘的气度,一看就知绝非寻常人家的姑娘,若非遇了难,又岂会只身走入当铺来?
掌柜的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心中得出结论,再细细琢磨手里的簪子。
“二十两。”他直截了当地比了个数字,那双锐利的眸子闪着精光。
李兮滢默了默,语声依旧温和:“这簪子是上等的羊脂白玉,依着如今的市价,怎么也该值个五十两。”
掌柜的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活当二十两,死当三十两,如何?”
“那便算了。”李兮滢从他手里收回簪子,转身就走。
“姑娘出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他言语嘲讽。
镇上就他一家当铺,他也不怕李兮滢不回头。
李兮滢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道:“这里总会有识货的。”
见她当真要走,掌柜的急了,一咬牙喊道:“三十五两!”
后又补充一句:“不能再多了。”
“四十。”李兮滢平静地报出个数字。
她若不是急需要银子,也不想跟掌柜的讨价还价。
等了会儿没听到掌柜的回复,李兮滢正抬脚要走,身后就响起掌柜的一锤定音:“好!成交。”
李兮滢这才回头。
达成交易后,她将银两收到钱袋里,向掌柜的道了声谢便走出了当铺。
有了盘缠,她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
从当铺离开后,李兮滢在街边小摊上要了碗馄饨。
“姑娘,您的馄饨好了。”大娘将热气腾腾的馄饨端过来放到桌面,笑眯眯地说了声,“您慢用。”
李兮滢从筷子筒里取了双竹筷,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忽感身后胶着一道炙热的视线,她狐疑地回头,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巷,目光所及皆是陌生的面孔,她遂安下心来。
她特意避开薛硕的耳目选了这个偏僻的小镇,又换了身装束,想来薛硕没那么容易找过来。
她却不知在她回头的那一瞬,薛硕和华晋就已经快速闪入拐角处避开了她的视线。
华晋瞧着自家侯爷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直叹气,那个在战场上勇猛无敌的枭雄与眼前这个只敢远远观望心上人的怯懦男子,前后判若两人,叫他无所适从。
正思量间,肩头被大力撞击了下,他回过神来,就见薛硕朝他投过来一个眼色,低语出声:“按计划行事。”
闻言,他应声退下。
薛硕偷偷冒出头去看李兮滢,远远的只是隔着人群忽隐忽现的一抹影子,就叫他心醉神迷。
他想,他一定是中了李兮滢的情蛊,如若不然,又怎会自遇见她后,就为之魂牵梦萦。
虽是粗布荆钗,可她无论身处何方依旧耀眼夺目,她压根就不知,若非有他护着,离了楚庭,她孤身一人,又顶着这样一张脸,怕是让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而他,若不是得到了人,还妄图芳心,也不会听取幕僚的建议来演这么一出戏?
眼看李兮滢吃完馄饨起身离开,他忙悄悄地跟了上去。
就见李兮滢停在了镖局门口。
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李兮滢的意图。
果然,他偷听到了李兮滢和镖头谈好了押镖回长安时顺路护送她,心下忽然就安定了。
想到他心悦的女子为了离开他,不惜当了玉簪,耳珰,唯独腕上的镯子思量再三也不舍得典当。
他不禁忖度,即使失忆了的李兮滢还视若珍宝的物件,想来定是她内心深处最重要之人所赠之物。
那人怕不是顾凌?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薛硕就恨不得将那镯子抢来砸碎。
到了夜里。
他悄然潜入李兮滢住的客房。
夜色朦胧,他耳清目明,循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站在床边细细打量着李兮滢沉睡中的容颜,哪怕瞧过无数遍,心头仍然为之悸动。
他半蹲下身,一点一点凑过去,在她不点而朱的唇上落下一吻。
睡梦中的李兮滢似乎感应到了,微微蹙眉侧过脸去。
薛硕不由得失笑,哪怕在梦里,她都本能地厌恶他的触碰。
他心里泛起酸涩,伸出去本欲抚摸她发鬓的手也一下兴致索然僵在了半空。
视线半转,落在她衾被外的素手上,腕间赫然戴着那只玉镯。
他一把握住,眸色阴沉下来,手里紧了紧,很想将它捏碎,可想到李兮滢会伤心难过,他又忍住了。
罢了!他想,日后他总会找到机会给李兮滢换上他赠予的玉镯。
——
途径鹰嘴山。
听闻此处山贼猖狂,时有发生烧杀抢掠之事。
天行镖局早已奉上了买路钱,走了几十回皆平安无事,今日也同往常一般,二十来个镖师有说有笑地骑马而过。
忽然,疾风穿林而过,发出沙沙声响。
还不待众人反应,就见乌泱泱的一大批身穿短褐的汉子“呜呜喳喳”地从林子里窜出来,将众人围堵在路中。
镖头马奎面色凛然,抱拳说道:“敢问这是哪里来的英雄?”
骤然停下,李兮滢心脏一紧,她稳住心神掀开帘子一角,就听马奎问出这一句话,对面回答他的竟是砸过来的板斧。
见这一幕,李兮滢吓得指尖一颤,帘子随之垂落。
耳畔紧跟着响起双方人马厮杀的声音。
对方人多势众,她担心这些镖师不是敌手,正想着要不要趁乱逃走,心念才动,车帘被人从外面大力掀开,她仓惶的视线与一双鹰目对上。
“好标致的小娘子!”那人嘴里发出一声惊叹。
李兮滢却吓得花容失色,不自觉地攥住手边的一片衣角。
“这位可是官家小姐,你们不要命了吗?”马奎冷声怒斥。
汉子仰头大笑,再回看李兮滢时,眼里闪着狂妄的光芒,“天高皇帝远,等她跟我们老大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是天子来了也只能认栽。”
听了这话,李兮滢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放肆!”
可惜,从她口中说出的三个字却没有丝毫震慑力。
见那人笑呵呵地伸手来抓她,她本能地拔下银簪去刺他。
那人吃痛收手,给了李兮滢可乘之机。
只是,她才跳下马车,颈后骤然传来钝痛,眼前一黑,浑身发软颓然倒下。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薛硕眼疾手快将李兮滢拦腰抱住。
——
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挂了红帐,燃着红烛,贴满喜字的屋子。
“姑娘醒了?”
陡闻这声,李兮滢一颗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侧眸见到了两个妇人正笑得谄媚地望着她。
见她看过来,二人忙一起走近。
李兮滢双手双脚被绳索缚住,还得靠着二人搀扶方能坐起身。
此时,她身上的外衣早已换成了喜服。
她环顾周遭,陌生的屋子透着喜气却有些杂乱无章,这下子,她不得不相信自己正身处贼窝里。
那伙贼人不但绑了她,还要她嫁给山大王做夫人。
这可如何是好?
“美人醒了?”
屋外传来如同破锣发出的震天响,李兮滢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抬眸就见一个独眼壮汉阔步走入,他满脸横肉,身壮如牛。
见了宛若天仙般貌美的李兮滢不禁眼里一亮,贪婪的目光在她脸上垂涎许久都不舍得移开。
“大王,现在还不是见新娘的时候,不吉利。”
两个妇人忙去推他。
“嘿,哪里来的这许多规矩?”壮汉自然不肯离开,双臂一挥,就将两个妇人甩了开去。
他迈开步子朝李兮滢走过去。
“你要做什么?”李兮滢再强作镇定也禁不住往后退。
“美人你别怕,本大王会好好疼你的。”壮汉贪婪地盯着她娇艳的脸,喉结滚动,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心痒难耐伸出手就想要去触摸她的脸。
“大王!二当家有请。”
手下来报,他只好悻悻地收回手,恋恋不舍地在李兮滢脸上看了又看,才在一声声催促中转身离开。
李兮滢松懈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这人太可怕了,比薛硕还要可怕,若是落入他手,她宁可咬舌自尽。
正想着,眼前忽而被红盖头覆住,两个妇人扶她坐好,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总归是些“好好侍奉大王”的劝告,二人方笑着离开。
屋内静得只闻烛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哔剥”之声。
李兮滢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站起身,她四肢被缚,几乎没法保持平衡,才挪出两小步,就因失重往前摔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得鼻青脸肿之时,却落入一个温厚的怀抱。
男子雄浑的气息包裹住她,她下意识就想要挣开对方。
眼前倏尔一亮,薛硕的脸猝不及防撞入眼帘,她怔了怔,眨眨眼,看清眼前之人是薛硕,她反而不慌了。
“侯爷怎么来了?”她低声询问,轻轻挣了挣,目光疏离又淡漠。
薛硕不答,默默地抱起她,将她放到床榻,才着手给她松绑。
两个人离得那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李兮滢不自在地侧过脸避开他的气息。
“你还能走吗?”
他不问还好,才问出口,李兮滢脚踝处适时传来钻心的疼。
她涨红了脸,带着无奈的歉意说道:“我好像崴到脚了。”
薛硕不言,毅然弯腰将她拦腰抱起。
这样亲密的举动,他似乎习以为常,可李兮滢没法习惯,在薛硕怀里如坐针毡。
正要跨出门槛,一道道箭风破空而至,堵住了二人的去路。
薛硕反应极快,抱着李兮滢几个闪避,疾射而至的箭矢扑了个空,纷纷跌落在地,亦或是钉在了门框之上。
那独眼大王提着一柄长长的砍刀搁在肩头,四平八稳地从人群里走出来。
“敢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抢老子的女人?报上你的名号来,老子留你个全尸!”独眼大王气得鼻子里直哼气,腕间猛地一转,砍刀在半空划开一个弧度,寒光乍泄,让人为之变色。
薛硕刚要回话,察觉到李兮滢捏着自己衣袖的指尖在颤抖,他冷硬的心肠顿时化作绕指柔,温声轻哄:“滢滢别怕。”
不知为何,他的话像定心丸让李兮滢很快静下心来。
接下来有一场恶战要打,他遂将李兮滢放到圈椅上。
“她是我的妻子。”
听到薛硕出言回应独眼大王,李兮滢没来由地僵了脸,有羞愧,更有种莫名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