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名，海纳百川。”

锦既明噗嗤笑出声，接到亲爹的横眉冷对，规规矩矩坐好，声音极轻，“那萝卜丝汇成的百川，是我亲手做的。河蟹鲜虾是月亮他们自山里捞起的，大哥将那菜名一说，厨房的婆子们都赞叹不已。”

锦茂冷哼一声，抱臂，斜了柳均一眼，指着开膛破肚的鱼问，“那鱼叫什么。”

“坦诚相见。”

“那又肥又油的鸭子呢？”

“回禀二叔，那叫心宽体胖。”

“那鸡肚子里是什么？”

锦既明看都没看，两手往前一拱，谄媚道：“回禀父亲，那是船呐，这叫宰相肚里好撑船！”

“好哇，好得很！”锦茂狠狠瞪了眼柳均，两手撑在桌上，左右看看两个孩子，佯装怒意，“可是叫二位费心，学会指桑骂槐了，想用这一桌子菜来点老夫呢！”

“怎会！”锦灼反驳，“这世上若说谁肚量大，唯二叔一人矣。”

“哼，少来！”

锦茂喝了口茶，睨着两个孩子，摆摆手，“你们大了，我管不住你们，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事前同我商议便算有心，若将来后悔，自回到我跟前便是。”

“但若受了气，这山上一众兄弟也不是吃素的！”锦茂重重搁下茶杯，冷冷看着柳均，点名呵斥，“柳均！你可听清！”

柳均展颜，起身，端着手向首位的锦茂行礼，埋头开口：“柳均谨记二叔之言，我大烨百年朝基，立于忠孝礼义，柳均断不会行不忠不义之事。”

锦茂挑眉，示意柳均落座，当着另两人的面，将承德侯亲笔信递给柳均，“承德侯一案还是先帝幼时所为，二十多年过去了，何以因此朝中动荡不安？”

柳均此前并不知那妇人手中有何信物，心中大骇，却在触及锦灼锦既明那通透双眸时闭上嘴。

“不妨事，他们俩年岁也不小了，再者，朝堂之上一句话，难免波及千里之外，大烨不太平，得让他们心中有数。”

先帝于四年前忽然驾崩，未立太子，两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

二皇子养母为贵妃安氏，背靠丞相一派，屡战屡胜。

两人斗了三月有余，大皇子落败之际，皇后柳氏有孕的消息传扬开来。

大烨皇位古来皆为嫡子即位，二皇子心焦，起兵造反，宁王带兵绞其首。

宁王平了叛乱，拥了未出世的盛暄为帝，于是太后亲政。

自那时起，平阳侯府便暗中查访旧案，以此扳倒丞相一派。

四年过去，丞相势力大不如前，柳均偶然在柳檀书房看到承德侯一案，敲定这便是给丞相的最后一击。

果然，丞相竟想着鱼死网破。

“宁王，若非宁王压阵，平阳侯府早换了主人。”锦茂毫不客气地点评。

四年前柳均也才十六，柳家姐弟怎斗得过安丞那帮老狐狸。

“宫里各派系眼线数不胜数，皇后有孕之事非柳家与丞相泄密，反倒是那帮正统之士漏出的消息。”

柳均攥起拳头，依稀能忆起当时的窒息，“消息一出，柳家惶惶不安，正统之士多为言官，且大多为南方氏族，何能与丞相较量，大哥便一纸书信送去北疆。”

“可是那一纸书信唤来了宁王？”锦既明追问，身子前倾，莫名心焦。

“非也，”柳均摇了摇头，“那信送出的第三天，二皇子便起兵逼宫，不到一炷香时间，宁王便带着五千轻骑进了皇城，将反贼拿下。”

“宁王莫不是自先帝驾崩后，便自北疆赶来，若有皇帝安稳即位，再悄无声息回去？”

锦灼的猜测与柳家人的想法一致。

可自古文武相对，盛暄即位的四年里，言官数次弹劾宁王，屡次谏言宁王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锦茂拍桌而起，怒喝那群言官，“其心可诛！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若不是宁王，丞相那狐狸拥了二皇子上位，什么正统之士全都得下去见了阎王！猪油蒙了心的东西，狗命是谁保的都不知道！”

话头一转，锦茂直指柳均，“太后亲政，你与柳檀辅政，大权在握，直接砍头就是！不听话的，出来一个杀一个！也让那金銮殿见见血！吓哭那帮宵小之辈！”

锦既明拍着大腿，跟着他爹一同怒骂，“就是！言官就是嘴碎，看着人畜无害，实则黑心黑肺，三言两语便将人绕进圈套，歹毒得很！”

柳均与锦灼张了张嘴，接不上话，锦灼顺了顺柳均后背，附耳道：“说的是那帮坏心眼的老头子，才不是说你。”

“我不在意，倒是二叔与既明，莫气坏了身子。”柳均小声回了句话，再抬头，正迎上锦茂投来的目光。

“我记得，你也是言官，”锦茂垂眼看着柳均，负手而立，“看来既明不太喜欢你。”

“换些新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仍在愤愤然的锦既明忽然愣住，在锦茂抬脚离开时高呼，“我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