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懿德守了柳均整夜,天将明时,才起身去接盛暄上朝。
早朝时,柳懿德被大臣们吵得心烦,不过是户部尚书一位,各家氏族争得厉害。
这还是上朝,若私下里,怕是包藏祸心的也不在少数。
不愿再听他们虚与委蛇,柳懿德朝盛暄摆摆手,径自离殿去看柳均。
方至殿外,就听碗碟落地的乓啷声。
柳懿德快步进殿,入目便是散落床边的药碗书本和枕头。
怕是床上除了被子,能扔的都扔了个遍。
“才醒来,就如此大的气性。”柳懿德一出现,宫人们立刻手脚利索的将瓷片杂物收走。
柳均半坐,见到柳懿德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回金鸡山。”
柳懿德呼吸一滞,心中大骂金鸡山山匪究竟给柳均灌了什么迷魂汤,口上倒是应着,“你再养养身子,太医说你亏空得厉害,待身子好了,想去哪都可。”
“我是被你们偷掳来的,你们这般作为,如劫掠的盗匪有何区别?”
柳均的质问叫柳懿德发怔,她竟不知将自己亲弟弟带回京城,就成了土匪。
“你将我比作匪?”柳懿德不可置信,周遭宫人皆低垂着脑袋,恨不得聋了双耳。
“若不然,为何这样,朝廷此番作为,定伤了山寨众人的心。”柳均敛着眉,惯来清淡的面庞上多了些愁绪。
“你为官,他为匪,你于山寨两月,竟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成?”
柳懿德是气的,可她又不能冲柳均撒气,同柳均抬杠的话,也温和如初,“我已知晓你与那寨中人成了亲,下朝后便叫子璋去寨子里接人——”
“不准!”柳均大喝一声,粗喘着气,手掌按在床沿,摇头,“不准扰其安宁。”
柳懿德被柳均气得无法,抿了抿唇,又道:“你夜间直喊一人名讳,不是想见他?”
柳檀恰好进入殿内,一见情形,便知两人在对峙。
柳均幽幽看了眼柳檀,垂下眼帘自嘲,“我这般孱弱之人,本不该轻易扰了旁人姻缘,奈何缘分使然,阿灼不止一次救我性命,我反倒恩将仇报将其染指。”
“若再无缘相见,那寨中两月,便使我此生无憾。”
积攒多时的委屈忽而爆发,柳均哽咽着,墨发顺着单薄身子悬落床边,豆大泪珠滴落在地,声声泣诉,恍若在言此生遗作。
“与阿灼成亲那日,是我此生,最为欢喜之时。幼时我饱受疾痛之苦,成人后便为家族奔波,诚然,此为柳氏男儿之责,亦是柳均之命,便是心中再多期许,也无可奈何。”
“幸而濒死之际,阿灼一袭红衣快马奔来,他载我遁世,恍若桃源,林溪竹畔,风动游云,好景不似眼前人。”
“他总顾我,哄我笑,央我开怀。两月多来,是我这卑鄙之人偷来的时光罢了。”
柳均睁开眼,泪珠滑落,啪嗒一声落在指尖,他颤抖着翻过手,“阿灼与我执手,我许他共白头。”
“那日昏睡前,吓坏了他,本以为再睁眼,阿灼定牵着我守在身旁,可我手里没有,身边亦没有。”
柳均深吸,颤栗着舒出一气,仰面躺倒,呐呐,“若无阿灼,埕美何存。”
柳懿德如何不懂柳均长至今时所受的苦楚,寻常孩童冬日可去戏雪溜冰,柳均却要困于暖室之中做只被折了双翼的鸟儿。
她亲眼见着一双充满希冀的眸子,一点点沉寂,再至后来的波澜不惊。
她与柳檀总是惯着柳均的,知晓这孩子长大的不易,便想叫他一生荣华。
这次失踪,她与柳檀夜深时总追悔莫及。
涉及朝堂的腌臜事,沾了手,便沾了血。
柳懿德无数次在想,若柳均出了意外,她当如何。
她想,便先叫这大烨朝臣尽数下去为柳均陪葬。
再将大烨皇陵掘开,将历朝历代的皇帝拖出来责问,如何能不在天上地下庇佑埕美一二。
她不懂柳均这般深重的感情从何而来,她明知柳均在闹。
柳均仗着她与柳檀的疼爱,闹着,却字字肺腑。
柳懿德眼眶发红,眨眼时,抬手擦去眼尾莹莹,鼻音浓重,“子璋,便将埕美送回那处桃源,朝中有我,你陪他左右。”
柳檀虽有犹豫,可看柳均那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叹息一声,又实在不放心柳懿德一人在朝,思量半晌,轻声道,“我去几日,见过了人便回来。”
“可,届时你回来,我也好去瞧瞧。”柳懿德下定了主意。
“大姐你!”柳檀直觉被下了套,甩了衣袍,上前看了柳均,见人眼皮直动,抬手拍拍柳均的脸,“不是恶心想吐,腹中空着如何好受,你用膳,我备马车。”
柳均睁了眼,眼皮又红又肿,仍旧一副世间无恋的模样。
“早知这般,就不掳你下山了,费尽周折,又要将你送回去,着实丢脸。”
柳檀在自家人面前毫无顾忌,探了柳均的温度,放下心,一把将人拉起,蹙眉道:“你不沐浴,熏着你家阿灼可如何是好。”
听此,柳均动了动,看着被泪浸湿的里衣与湿发,收紧十指,想起方才那番惺惺作态,低垂着头,脸红颈子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