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瓷杯相碰,醇香酒酿入腹。
夜深人静,随人消逝于经年的往事,再次重提。
“火不能救。”
嘶哑男声郁郁沉闷,开口间,语气轻嘲,“三十万大军的粮食,烧了一日一夜,火光冲天,防线以外的北戎军都看得清清楚楚。”
“尉迟军,以我大哥为首的亲随统共一百八十人,唯余三人,自火海逃出,颠沛流离来京,承德侯府上下,早已过了奈何桥,去寻了往生。”
锦茂眼底猩红,握紧酒杯,咬紧牙关,恨恨言道:“彼时我那小侄儿,满月未过,我与大哥未曾见他一面!”
“这小娃娃来了世间,不曾亲眼看过他父亲,便随他祖母一同去了,哈哈,哈哈哈……”
锦茂闭眼,喝着酒,放肆大笑。
笑承德侯府的愚忠,不过得来一句满门抄斩。
笑帝王猜忌,终不过一捧黄土入了皇陵。
更笑这大烨奸佞,殚精竭虑,残害忠良,辉煌一世,却落得血洒金銮殿的地步。
七尺男儿双目紧闭,笑声渐褪,随之一声哽咽。
锦茂抬手掩面,只手摇晃着,连连摆首,许是劝慰自己,“斯人已逝,何必伤怀。况我兄弟二人还能苟且偷生,已是万幸,如今膝下双子,年岁尚轻,正当无畏。”
“原想平淡一生,谁料命运做弄人,偏叫阿灼招惹上柳均,缘呐,奇得很。”
谢恒换上三只碗,自桌下提了酒坛,端起碗,直视柳檀,“那葬身火海的百余尉迟军,你我晚辈,当不当敬?”
柳檀敛眉低目,两手捧起瓷碗,沉沉应声,“当敬。”
锦茂左右看看这二人,端起碗,与两人碰杯,豪声道:“干了!”
酒水清如镜,碗中倒出三人影子。
酒坛重重落桌,激起阵阵水波。
“忠义之臣上下满门,含冤二十三载。”谢恒再次斟酒,落目间轻嗤,悠悠长叹,“何叫臣子寒心。”
“铮铮铁骨,为将为臣,为卒为民。”柳檀轻声感慨,端碗起身,冲向锦茂,折腰一拜,“尉迟一族,子璋尊之敬之。”
“新帝年幼,闻之骇然,斩安氏于朝堂之日起,为承德侯府食丧三日,未进荤腥。”
此事,除柳懿德与柳檀,便只有新帝近侍知晓。
见锦茂与谢恒面中恍然,柳檀掀袍坐下,端着清冷面容,同二人说开缘由。
“太后亦为承德侯府悲戚,告示广布天下,无人知晓承德侯府尚有遗脉,朝中局势不稳,新帝不当仁慈,此举,不可叫众人知悉。”
天家无情。
锦茂早被大烨皇室寒了心,如今听闻盛暄如此,心中却泛起一阵涟漪。
诚然,见柳均,可知柳家规训严谨。
再见柳檀,虽心思颇深,却是君子。
听闻柳懿德斩杀安丞时,锦茂便觉此女非常人能及。
盛暄由此三人辅政,即便不能将大烨推向盛世,也能安定朝堂,叫百姓不处于水火。
“老夫,代承德侯府上下,谢太后与陛下挂怀。”
锦茂端碗饮尽,擦了擦嘴,打趣柳檀,“如今这般,你可满意否,老夫不愿瞒你,你既已疑心,终究能查清我等何人。”
话虽如此,可锦茂却始终不提回京。
大致猜到锦茂不愿再将膝下二子牵扯进那诡谲朝堂。
柳檀有一瞬息,竟也起了窝在此处静谧一生的想法。
可是不行。
盛暄此生困于皇位,长姐此生困于皇宫。
如若他逃了,那这二人便于宫中孤立无援。
于是他转念又想,锦灼埕美结亲,定是要与京中来往的,若锦灼以白衣入侯府,又该在京中如何立足。
柳檀眉心紧蹙,思绪纷飞之际,便觉锦茂回京袭爵,于锦茂,于盛暄而言,皆大欢喜。
一则,锦灼有了实打实的身份,不必遭人白眼冷待。
二则,因锦茂的缘故,盛暄背后便又多了一个倚仗。
那北疆十数万的尉迟军,始终挂念他们曾经的将帅。
锦茂若分走宁王半数兵卒,届时他倒不再忧心宁王府拥兵自重。
即便他明白,宁王府不会做任何伤及朝堂之事。
室内静默,三人各有心思,锦茂不喜磨蹭,直言道:“你想如何,谢恒一早也同我提过。”
柳檀看向谢恒,竟有些诧异。
谢恒定定坐在对侧,一手撑膝,一手端酒,仰面饮酒,眨眼掀眸,坦然自若与其对视。
嗅着酒水中透出的清新桂香,柳檀仍旧顺着心意开了口,将锦茂最在意的两个少年送至刀尖。
“二公何不问问锦灼与既明的意思。尉迟一族,忠君报国,一脉相承。若锦灼与既明亦想同祖辈般征战沙场呢?”
“山匪盘踞,危及皇城,若无埕美与锦灼一事,待过数日,天子之剑,便直指此地。”
柳檀的眼神一厉,攥紧袖口,直盯锦茂眼底,薄唇再启,字字珠玑。
“匪,便是匪。他们放不下这山寨,定会与这万数人拼死一搏。寨中上下,风华正茂之士,无一全尸。”
谢恒听不下去,他自血海中走出,十年下来,身边人换了几遭,最不喜旁人妄议生死。
嘭!
“够了,尚书大人,又何必急于一时。”
不急。
朝堂内虚,京城动荡,危机四伏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