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行间，锦灼隐约推断出各方心思。
正统之士当年推出太后与柳家，会否是不动一兵一卒便击溃二皇子的一计。
他们算得宁王定会回京救驾，也算得宁王会推举盛暄上位。
柳家势单力薄，宁王走后，朝中只余安丞与正统之士抗衡。
诡异的平衡。
可如今，氏族小瞧了太后，亦小瞧了柳家。
朝中因除安丞一脉大换血，换得是忠于太后与柳家之臣。
若陛下手握实权，氏族还如何活得潇洒。
“大哥是否忧心，正统之士背后的氏族，会在不久之后有所动作。”
锦灼点破问题所在，瞥了眼还在与锦茂纠缠的锦既明，悄声道，“我同你结亲，若二叔回京袭爵，重新成为尉迟军将领，太后与陛下，许是会安心于尉迟军的归顺，对不对？”
眯着眼想起一道欣长身姿，搭在柳均膝上的手指点动两下，又接着一句。
“便是宁王与世子如何投诚，你们终归还是不信，是不是？”
柳均捏着锦灼的手一顿，呐呐垂首，耻于这真相大白的一番心计，“阿灼足智多谋，这是吾等愿二叔回京之故。”
锦茂被锦既明纠缠着进了正厅，再次归于沉寂的院落不时传来父子二人的打趣。
柳均看着莫言来来回回收拾战场的身影，敛眉，攥住锦灼乱动的手指，正色道：“此事，大哥还未与我详谈，但此番我的心思，与他亦同。”
“于私事来谈，若二叔愿回京袭爵，既明便不再是匪，彼时，他亦可投身尉迟军，跟在自家人身旁，何愁无处历练。”
此事利弊锦灼早在脑中想了百十遍。
柳均所言，不过是二叔袭爵后再微末不过的一事。
只这一事，便是寻常人所求一生的机遇。
若在这些费尽心力渴求机遇的人来看，他与锦既明算得上是命格极好。
可这又何尝不是困住人一生的牢笼。
前半生，尉迟族人终生困于忠君报国这四个大字之中。
苟活不易。
父亲与二婶去世后，这世间能懂二叔心中仇怨的人，便一个也没了。
去岁清明时分，夜已深，他寻二叔，却跟着人来到父亲坟前。
“族人含冤而死，身为祸端的兄弟二人却活在世上，不仅隐姓埋名，甚至还将深仇大恨埋于心间再不重提。二叔怕他百年之后，再遇族人，得来的尽是谩骂与叱责。”
“他不敢死，也厌恶活着。”
“若非有你等推翻安党，我们很难查清当年一案。”
锦灼长舒一气，心口堵塞，指尖转动花朵，淡淡道出心中所想。
“柳埕美，人是不是，总会身不由己。可我不愿二叔再做违背本心之事。”
柳均还未开口，莫言的嘟囔声便传扬开来。
声音不大不小，正巧叫再次踏出房门的几人听清。
“何故总将矛头对准二公，不是还有锦小郎君和锦二公子……”
垹！
锦茂一巴掌拍在锦既明后脑勺，听到莫言的话后，两眼放光，掐着锦既明的后颈，朗声大笑，“好好好！幸亏当年你娘要留下你！”
锦既明发懵，捂着脑袋缩着脖子，瞪大凤眸，“啊？”
一时不查说漏了嘴，锦茂眨眨眼，转头去瞧柳檀，“莫言小兄弟此言，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柳檀眉梢轻挑，眉眼冰凌消散，视线温和地看了眼不明所以的锦既明，“确实。”
京中事务繁多，柳檀只在山上待了三日。
柳檀回京后，谢恒也突然没了踪影。
锦家清净下来，日日绕梁的，便只余锦既明抗议的声音。
清闲日子没过几天。
一夜，细雨蒙蒙，一家人团聚用膳之际，山下跑来一人，面色严峻。
金鸡山暗中添了守备，锦茂也差人给京中送了信。
一路形迹可疑之人，隐藏身份潜入京郊。
“寨中已安排人盯着，两日看来，倒是没见其他可疑之处。”
锦灼于书案旁提笔白描，画工较之柳均的磅礴，反而更注重勾勒物其形。
锦茂有回看了两人的画，惊奇于这二人的差异。
“赶在此时入京，的确心思难测，”柳均半躺着，揣度这路商队的目的，“许是安党一脉仍有未肃清的暗哨，消息传至外域，急着来打探消息。”
“若真如此，北疆岂不是要乱？”
锦灼蹙眉，思及常年驻守边关的宁王，心又落回实处，转瞬盯着人道：“不许深思，把你那心思歇下来，天大的事也有旁人顶着。”
柳均掩面轻笑，仰头应下，嘴唇透着薄粉，在淡青长袍的映衬下，人比花娇。
锦灼本就呆不住，这两日身子愈发利落，总拉着柳均去外头转。
不知是不是老大夫针灸与药膳温养之效，人人见了柳均都要夸上一句气色好。
自幼跟在柳均身侧的莫言看得最是真切。
锦小郎君是福星，给他们主子带来了生机与人气。
日日要给太后送上信报的莫言，早不知该报些什么。
除了记录二位主子每日所为，话至末尾，总忍不住落笔夸赞锦灼几句。
字里行间看不出谄媚，倒让柳懿德对锦灼的兴趣越发浓郁。
“……半下午，天热，小郎君与主子食欲不佳，鲜果食不过半，于书房吟诗作画，不知谈及何，主子大笑，气色绝佳，面若桃花。小郎君在侧，主子开怀，小郎君不在，主子沉闷，小郎君乃主子之良药，仙品。”
莫言小声念叨，伏在亭中嗖嗖写信，又想起白日锦灼说起静心，好心为同僚与自己美言。
“郎君言道，静心与锦月近日返程，雪灵芝用于主子旧疾，有可痊愈之象，郎君夸赞静心、与莫言，是为主子身边得力之人，当赏。”
信鸽扑腾着飞入昏黄西沉的天幕。
山下急促飞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回来了！锦月他们回来了！”
远远的，一道青涩喊声传来。
莫言收起亭中一堆家伙什，翻身落在路中，迎面撞上风尘仆仆的两人。
高头大马急刹，一声嘶鸣，二马前蹄腾空翘起。
裹着长巾的二人露出面容，静心上下扫了眼莫言，翻身下马，“去请大夫。”
莫言眼瞳一亮，同未见过面的锦月抱拳行礼，运功朝药房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