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人高马大,将蓑衣甩至廊下,阴沉着脸快步行至内室。
甫一看见锦灼,谢恒怔了一下,调整好表情,强笑,“阿灼也在。”
锦灼抱臂,指了指床上人,将柳檀摘出来,“世子可是来寻三公子?此人是大哥救下的。”
听到锦灼叫柳檀大哥叫的顺溜,谢恒心间一梗。
还未等他再开口,柳檀便换好衣服走出。
“多谢。”
“不必。”
再将视线放回到床上人时,几人才惊觉谢茵醒了过来。
仆从欲上前喂药,谢茵却偏头躲着,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坐起身,直勾勾盯着锦灼。
谢恒心里咯噔一跳,就听谢茵昏了头般开口:“母妃!母妃你也活了?”
看清了谢恒面上的慌乱神色,柳檀默不作声打量着锦灼,眸色一暗,挡在人前。
“夜深了,你与埕美早些休息,身子要紧。”
回了神的锦灼点点头,狐疑地看了眼谢恒,格外友好地冲始终盯着他看的谢茵摆手。
仆从拎着食盒行至门前,锦灼走前又不忘提醒柳檀喝了姜汤。
目送人离开,柳檀忽而发觉,锦灼倒是比他亲弟弟要更招人疼些。
柳均,总爱折腾人,不达目的便闹来闹去。
还是锦灼乖些,总记得关心身边人。
“怎么?柳大人觉得阿灼好了?”谢恒自顾自端起碗,温热入腹,祛了寒意。
柳檀轻哼,坐在桌边,指尖研磨着杯檐,“阿灼如何,也与埕美结了亲,自是我柳家人,我观世子妒意横生,倒是面目扭曲了些。”
谢恒呼吸一顿,放下碗,问起谢茵,“我寻得那村落荒地有你的人,谢茵可有告诉你,发生了何事。”
念起谢茵的话,柳檀言简意赅的重复,“人死了,又活着。世子以为如何。”
线索太少,谢恒谨慎,不肯多言。
柳檀蹙眉,捻了捻指尖,倒不急此事,反倒琢磨起谢茵那句‘母妃’来。
“阿灼可有故人之姿,三公子只一眼便唤了宁王妃,想必是极像。”
可笑!
实在可笑!
宁王府的人这些时日做了些何事,他偏不信柳檀一丁点音信都没听到。
谢茵与锦灼这波折的身世之谜,终于揭开。
谢恒想起那地牢里的乳娘,叹息一声,实打实开口:“谢茵幼时,未曾见过母妃,今日恍惚间看见肖似母妃画像的阿灼,自然惊诧。”
“故人逝世,却将罪责怪到孩童身上,阴差阳错,叫故人之子离家数载,是报应罢。”
柳檀推了盏茶,置身事外,依旧难评。
“若纠结过往之责,宁王府,无一幸免。若有悔过之心,便求得眼前人宽恕。”
“左右,你宁王府,一个人都对不住。”
谢恒心头扎了刀子,只羞不恼。
因为柳檀说的是事实。
“此事,二公可知。”
柳檀抿了口茶,端直身子,视线错过谢恒,落在床上人攥紧被褥的手上。
谢恒点点头。
“那日剿匪,甫一见阿灼,我便心中有数,当夜找了二公,得知承德侯当年,是在广济寺后山救下的阿灼。”
“母妃生下老三,便是在广济寺。”
乳娘在地牢里,带着怨与恨,重提十八年前的旧事。
现在,转经谢恒之口,少了恨意,多得是平铺直叙。
恰逢流民入寺,王妃与小公子身边只余一位婆子,和山下寻来的乳娘。
乳娘同那婆子带着王妃与小公子逃向后山。
婆子拦了持刀流民,乳娘不知晓二人身份,便将她母子带回村落。
此一番折腾,乳娘见贵妇隐隐有血崩之象,忙差了郎君去唤大夫。
血止住了,郎君再去寺庙寻贵妇手下时,却命丧流民之手。
“她等了一个日夜,察觉郎君怕是回不来了,再看那床上贵妃,便只余下恨。”
“她恨这贵妇的手下不讲情面便拐了她上山做乳娘,也恨这贵妇害的她郎君命丧深山。”
“那一时的恨,叫她做了孽,将才出生不久的小公子,扔去了后山。”
“因为救命之恩,宁王府对谢茵的乳娘甚是优待,可她后悔了,谢茵两岁时,她便自请离去,回了她与郎君的家,守到现在,日日去后山转上一遭。”
谢恒说完,失了力气,松开紧攥的双拳,深吸一气,幽幽长叹,“此事若论个对错,尚书该如何判。”
柳檀视线之中,谢茵已翻身过去,身子一抖一抖,恐是再哭。
“若乳娘口中前因为真,这果便是宁王府该受的。”
“你明知此事非法理可判,又何求对错。”
柳檀以为谢恒在意之事,只是锦灼未能自幼在宁王府长大。
他拢起眉,垂眼,盯着杯中茶水,想起雨幕之中重重倒地的身影,心狠狠一缩。
谢茵呢?
谢茵阴差阳错失了生身父母,又为何落得无人在意的地步?
他又欠了谁的。
谢恒饮了凉茶,轻轻放下茶杯。
半晌,才哑声开口,叫柳檀与谢茵诧异。
“我只是觉得,此事于谢茵,太过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