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灼阴差阳错入了山寨,自幼在承德侯与二公膝下长大,如今看来,想是备受疼爱,未曾受过委屈。”
“可谢茵不同。”
“京城如何,我与父王怎能不知,可我们就是走了。”
惊雷之中,谢恒滔滔不绝。
话里话外,不难听出怨怼。
“贤意小我三岁,长了谢茵两岁,母妃去世时,他已记事,但他年幼,便将母妃去世怪罪在那还不知事的娃娃身上。”
“即便如此,贤意也是陪了谢茵最久的二哥,待谢茵大了些,贤意便抱着满腔热血去四方奔波,那时便只余下了谢茵一个。”
“可明明,谢茵也是可以如阿灼那般受尽宠爱长大。却偏偏,我们都走了。”
“你说此事没有对错,可这两厢对比之下,错的是宁王府啊。”
“是宁王府有错在先,才招致谢茵失了父亲,后亦是宁王府的错,又使得谢茵长至今时无人疼爱,备受欺凌。”
“我不知该如何与谢茵开这个口,父王不日回来,贤意也得了信,我的意思是,谢茵依旧是我三弟,届时二公首肯,阿灼知晓真相后,便入我宁王府为四公子。”
“我不想失了谢茵这个弟弟,贤意亦然。”
谢恒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
柳檀抬了抬眉,睨了眼愁容满面的小将军,冷言冷语开解。
“若你并非在意谢茵占着你宁王府三子的虚位,有何可忧心。”
“你如今忧心的,该是如何哄得阿灼愿认你宁王府四子的身份。”
“他不在意虚名。”
柳檀说罢就要提摆离开,但令谢恒怪异的是,对方走着走着停下,没头没尾的给他留下一句。
“谢茵又何尝在意。”
蠢到只愿意种地,旁的事一概不问。
你看他像在意这虚名的样子吗?
柳檀捏捏眉心,广袖一甩,带着一众仆从逃离此地。
愁闷至极的谢恒,像个老和尚。
他不想再听谢恒唠叨,此事事关锦灼,这判官可当不得。
否则到时,埕美要同他急,届时大姐也同他急……
尚书大人走得不疾不徐,廊下雨铃叮叮,夹杂着一声伴着哭腔的‘大哥’。
“柳淇,若阿灼为宁王府四公子。”
柳檀话说了一半便停下,身后一众人跟着最前头那道身影驻足。
真是卑鄙啊。
柳檀无声谴责自己,轻笑一声,再次启程。
“如何将现今重压,尽数搁在锦灼一人头上,如若他与埕美无关,难不成,我柳氏一族便走到了尽头?”
落后半步的柳淇,快速揣度了柳檀这两句话中的意味,又行了几步,垂首开口。
“若没有锦郎君,柳氏一族便是拼死也要守到最后一步。可锦郎君在,还与侯爷成了亲。”
“大人,世间事不过人之瞬念,如您方才所言,既有前因,便要担后果。”
“锦郎君与侯爷感情深厚,必不愿叫侯爷身陷囹圄,尉迟二公与尉迟少爷此番,定也是这般想过,才意决回京。”
“人心难测,但大人与太后如今所求,不单单是为柳氏谋生机,更是为大烨谋生机。”
柳檀摆手退去若干人,立在廊边,身侧便只余柳淇。
淡蓝这般鲜亮的颜色,很少出现在柳檀身上。
柳檀自幼沉稳,便是穿衣,也多华贵黯色,叫人一眼看去,便觉压迫。
“他与埕美情真意切,倒是我与大姐心思重,惦记着他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
寻常也不见柳檀自省,怎得今日这般感情用事。
难不成大人为谢世子那一番话动容?
柳淇紧蹙着眉,不解,却一味开解。
“大人,若非有侯爷在,此刻,陛下该下令剿匪了,这寨子,还如何有今日光景。”
“一切皆是缘罢了,命格将众人推向此处,您又何必深究对错。”
便是二公,也总将这缘字挂在嘴边。
柳檀攥起掌心,将这难得的妇人之仁压下。
“岭南王如何。”
话题转的飞快,柳淇却迅速跟上,“禀大人,岭南王暂无异动,不过近日氏族言官与游老往来密切,户部郎中潜了两名仆从南行,方向正是岭南。”
“游岭,是这半壁江山的老师,恰逢游端升任工部尚书,往来密切,倒也合情合理。”
柳檀虽这样说,却仍旧派了人盯游岭。
他信得过游端,不代表就能信得过游家其他人。
柳淇倒吸一气,纳闷,“可这游老,已过花甲之年,他还能翻出花样来?”
“暗卫若不够,便去请示太后寻柳一。”
柳檀轻飘飘看了柳淇一眼,看得柳淇背后发凉。
直等尚书大人进了屋,柳淇才偷偷掌嘴,而后甩甩脑袋,挺直身板,招呼下头人做事。
*
翌日。
金鸡山山脚。
宽阔空地一字排开十多具尸首,盖着白布,虫蝇依旧猛扑。
锦灼捂着口鼻,与锦既明一般皱着脸,凑到锦月身旁,打量尸首的致命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