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檀看过柳均,带着一众仆从匆匆离去。
谢恒得了锦茂的首肯,带着谢茵在锦家偏厅等待锦灼。
锦灼跨步迈入房中,屋内坐立不安的两人倏地站起身。
“坐,不必拘谨。”锦灼给二人倒了茶水,“来前,二叔已同我说清。”
谢恒松了口气,见锦灼与谢茵面色尚可,默默挺直脊背。
“阿灼,你可愿唤我一声大哥。”
锦灼放下茶杯,见谢茵两手捧着茶杯,始终不抬眼,转而看向谢恒,“你待谢茵如何?”
被点了名的人,身形一僵,以为锦灼对他不满,赶在谢恒之前开口。
“不用在意我!我知是我生母之过,才叫灼公子与亲人分离,如今真相大白,我占着宁王三子的身份终归不对,我可迁出族谱,亦可离开京城。”
谢恒拢起眉,攥拳砸在桌面,偏头低斥,“谢茵!昨日我如何同你说的!你都忘了?”
谢茵并非只说场面话,虽然昨晚谢恒同他说的很好。
可他始终霸占了锦灼的位置,他愧疚。
至于大哥的怒气,谢茵似懂非懂。
但明明可以一如过往,将他视作透明人,如今又为何不愿让他离开宁王府。
他若留在府上,岂不更落人口舌。
谢茵喉间苦涩,他一生未经历什么大事,但他明礼义懂是非。
这事,确实是他生母之过。
“灼公子,是谢茵对不住你。”
谢茵起身,端手,朝锦灼行了大礼,腰还不曾弯下,温热掌心便将谢茵托起。
“此事与你我无关。”
锦灼比谢茵高,将人扶起,低眉敛目,宽慰起眼前人,“我早知不是父亲亲子,但多年情分并非作假。你觉得,生恩与养恩孰轻孰重。”
说来可笑。
谢茵脑中一闪而过的脸,是宁王府管家。
谢茵放下手,低垂着脑袋,忆起宁王府的种种,心中盘桓的怨怼忽而消散。
若非有他生母之过,他也不能康健顺遂的享受十八年荣华。
曾经他是怨的,怨自己害得母妃离世,怨父王与两位哥哥皆是冷情之人。
但现如今,他倒觉得这样也好。
他未代替锦灼受了其他人的情。
至于生恩与养恩,左右他都是被弃之不顾的一个。
对他来说,并无轻重之分。
谢茵抿起唇,眼中黯淡,轻轻摆首,“谢茵不知。”
“锦灼也不知。”
谢茵诧异抬眸,迎上那双澄澈清透的圆眸。
“但在我心中,二叔与既明,终归要胜过宁王府一干人等。”
谢恒攥紧拳,悄声立于二人身后,心被狠狠一揪。
“谢茵,你可曾想过,若没有当年过失,你会有个幸福美满的家,而非一座空荡荡的宅院。你不曾对不住谁,我也是。”
锦灼抬手,拍拍谢茵肩膀,转头朝谢恒展颜。
“大哥,三哥,二叔说过,爱恨不过一念之间,生死几十载,何必纠结过往,既还活着,便往前走,遇事不决,便从心而行。”
说罢,锦灼朝门口走去,看着亭中烹茶的清隽身影,歪歪头,将事实摆在两人眼前。
“何况,我已有家室,如今,埕美在我这处行一,谁也比不过。”
谢茵张开嘴,跟行两步,打量着远处那风光霁月的男子。
平阳侯以玉簪束起半发,湖绿锦袍暗绣波纹,抬手倒茶时,露出腕间一道长命锁。
再端详平阳侯侧颜时,谢茵发觉其与柳尚书面容相似,神态却大相径庭。
平阳侯眉眼舒展,神色淡淡,气息温和,更为平易近人些。
柳尚书,像高寒之巅依旧挺拔坚韧的松柏,叫人不敢上前。
“阿灼。”
亭中人偏头,视线落在房门一袭绛紫劲装的少年身上时,眼底最后一抹疏离退散。
锦灼快走两步,飞身落于亭中,惹得爬山虎藤跟之摇曳。
“你呀你,我就坐在这里,急什么?”柳均嗔怪着,将石桌上一封家书推至锦灼手边。
又不等人拆信,就将锦灼的手包在掌心。
“侯爷这是做什么?这是让我看,还是不让我看?”锦灼挑眉笑问,指尖挠着对方手心。
柳均弯唇,牵起锦灼的手,贴在唇边,落下轻轻一吻,而后按在颊边,不肯松手。
“我只是太想念阿灼,人都是你的,信如何不是。”
锦灼脸上薄红,偷偷瞥了静心,捏捏柳均的指腹,悄声道:“光天化日之下,柳埕美你怎得愈发放肆。”
柳均眉梢一扬,眼波流转间,勾得锦灼小鹿乱撞,“我师从我的小郎君,阿灼究其根本,是谁放肆?”
锦灼哼笑一声,下巴微抬,“信上可有要事。”
柳均转而与锦灼十指相扣,平心静气地道出震惊金鸡山的大事。
“再过几日,太后与陛下欲微服私访,来金鸡山呆上几日,体察民情。”
刚上过药进了凉亭的莫言脚下一空,重重踏回地面。
就连执扇的静心,手下也顿了片刻。
一股极淡的血腥之气弥散开来。
柳均本欲将宁王归京一事告知锦灼。
未料不曾开口,便被腹中翻涌冲上的酸意打断。
“埕美!”
“主子!”
随着莫言靠近,那股血腥气越发浓郁,柳均捂着口鼻,强撑着抬手,喝止莫言,“你莫上前!”
话落,柳均便再止不住做呕。
方才缓过晨起的难受劲,现如今柳均又成了雨打的荷叶。
洇湿眼睫的泪珠滑至高挺鼻梁,缓慢滚落至鼻尖。
锦灼满眼心疼,屈指勾起鼻尖那滴泪,将人拢入怀中,动作轻缓地拂过柳均脊背。
“苦了我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