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柳均吐得眼冒金星,鼻腔之中满是酸味。
跟行来的四五个侍从将人围住,有搀有扶,有递水的,亦有送巾帕的。
“主子,可要唤大夫?”
“不必。”
柳均缓慢起身,皱着额心,面色难看。
帕子将手上沾的脏污擦去,却擦不去湿黏酸涩之感。
衣袍之上,淅淅沥沥晕着水渍。
柳均挣开仆从的手,视线微垂,睨着手上令人作呕的帕子,用力扔在地面,羞恼开口,“废物!”
四下静默。
柳均将外袍褪下,着单衣站立,用那浮光锦缎擦拭发尾,力道渐大,气息急促。
墨发来回擦拭间不再顺滑,修长指节狠狠一攥。
年轻公子眸子带火,显然气急。
衣袍团起,轻飘飘落至门边。
柳均扶着木椅坐下,闭眼,厉声道:“滚出去!”
“拦了我几次了!让开!”
锦灼蹙眉,追柳均的一路,被拦了三次。
见郎君发怒,似要同他们动手。
仆从才收了手不敢再拦。
听到锦灼声音和那道急快的脚步,柳均陡然睁开眸子,睨着即将退出房门的几人,“去备浴池。”
“是,主子。”
与那几人交错时,锦灼见人面色忐忑,踏步进门,放声道:“柳均!你什么意思!”
锦灼的高声质问,瞬间就将柳均的故作坚强击碎。
青色窄袖衫将柳均衬得愈发清瘦。
柳均张了张唇,喉间宛如吞了黄连。
眨眼间,鼻眼皆洇上桃红。
“我……”
得了锦灼的怒视,柳均心间一绞,偏头闭眼,眼睫湿润,薄唇微颤,成句的话也说不出来。
往常柳均也吐,却没有今日这般厉害。
行至半路,秽物沾了满身。
狼狈至极。
房中点了柳均惯用的竹香,很浓。
那颤三颤的声音,狠狠攥了把锦灼心口。
锦灼抿唇,快步行至人前,睨着那泛着光泽的发顶,语气生硬,“说话。”
柳均攥紧了手,低垂着头,吸了吸气,回话时带着鼻音。
“不想阿灼,见我这般浊态。”
锦灼将人转过来,拧眉看着不愿睁眼的柳均,放轻了声音,“我不在意。”
柳均面颊潮红,双目紧闭,眼角缓缓汇聚一汪水潭,直至承载不住,顺着山根鼻梁疾速翻涌而下,没入唇齿。
“我在意。”
“满身脏污,不堪入目。”
柳均哑声开口,垂首睨着躁乱发丝,颈间突起青筋,话语偏带戾气。
“无能之辈!此等小事都忍不得,何事都需叫你迁就,你本该是我悉心照料,可如何反倒叫你日日忧心于我!废物!我就——”
带着怨气张张合合的唇瓣,忽而被指尖捏合。
再睁眼,包了许久的泪水蜿蜒而下。
锦灼松了手,抬脚踏上木椅,手肘撑在膝头,手背缓缓蹭过柳均湿漉漉的面颊。
“埕美你这脑袋里想的什么?”
看着锦灼那土匪大爷一样豪气的架势,柳均略显拘谨地并拢双腿,“我是夫君……”
锦灼点点柳均额心,朗声提醒,“你打不过我。”
“可我是父亲。”柳均扯平了嘴角,幽幽看向眼前人。
锦灼落手,小臂搭在柳均肩头,躬身与人对视。
“埕美,我自幼身体极好,你不能因我是双儿且有孕,就将我视为娇柔易碎之物。”
柳均欲张嘴,锦灼眉梢一挑,抬指压在郎君唇间。
“是我将你掳上了山,本意就是将你押在寨中做我的如意郎君,不论你是谁,我都要娶你。”
“我不喜人侍奉左右,你在寨子时便知。你的衣食住行该由我亲历亲为,你的身边也只能有我。”
锦灼看着那承受了柳均无端火气的头发,探手去勾。
“别!”柳均握住锦灼手腕,悄声,“脏了。”
“柳埕美!不过是脏了,洗洗便是。”
锦灼反手握住柳均,一把将人拉起,同人对立着,微微昂首,觑着人道。
“你今日敢差人拦我,明日是不是就敢将我扔出府去。”
“怎会!”柳均瞪大双目,没由来的揣测,宛如一口黑锅,嘭一声扣在头顶。
锦灼轻哼,一把甩开人,抱臂转身,一个劲儿念叨。
“你如今可不是山寨的柳郎君,是高高在上的平阳侯,前后拥簇侯爷的侍从,挤的我都无法落脚,连侯府的椅子都是单人单张,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不与你同坐!”
“侯府这么大,这么多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昏了头,张嘴便道房中私事,光彩吗?怕不是夜半这侯府中人都知道我爱攀在你身上了!”
温热身躯自后方紧贴,锦灼闭上嘴。
不知为何,锦灼一出现,柳均的气全消了。
想来是乍然回京,他与锦灼都不适应。
不过锦灼这一念叨,倒叫柳均想起一事。
柳均抱着人,眉眼弯弯,低头拄在锦灼肩头,笑声渐大。
耳侧喷洒的呼吸和沉沉笑意,挠得锦灼心尖痒痒。
“笑什么!我说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