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尚存的最后一息,锦灼仰倒在人怀中,迎上一双熟悉蓝眸,听到一声熟悉音色。
“荔枝,抓到你了。”
卓峰垂眼描摹怀中人,余光见到锦灼身上的大红喜服,眸色阴沉。
黑色斗篷卷住人,卓峰将人打横抱起,转身朝后窗走去,不忘抬脚碾过地上衣物。
卓峰盯了几日,将平阳侯府明暗守卫换防时间摸得很清。
侯府暗卫皆随柳均而动。
寻常跟在锦灼身边的,也只有明处的侍从与那两个傻子。
他原本还想要与暗卫缠斗一番,却没想到这人抢来的如此容易。
卓峰大刺刺抱着人朝侯府偏僻之处走去。
口中还不忘嘟囔。
“他不过是个病秧子而已,何德何能。你都能看他看入了迷,那我的脸,你一定更喜欢。”
卓峰四平八稳走着,耳边警觉四周动静,压低声音,瞥了眼锦灼小腹。
“我们北戎没你们中原人这么讲究,若你喜欢这个崽子,那便留着玩,日后再生一个我们俩的,我亲自教他成为北戎最勇猛的将士。”
卓峰舔了舔唇角,幽蓝眸底绽放光芒,自顾自与昏睡之人剖心。
“荔枝,你是上天赐与我的人,王庭大祭司为我占卜,说我命定之人在中原沃土,我当时不信,毕竟谁会瞧得上鸡仔。但你不是,你是一只火红的燕雀。”
“你该与我,一同在北戎广阔的天地下飞扬。”
卓峰说着说着,重重哼了一声,听到逐渐靠近的几道脚步与呼吸,轻嘲一笑,抱着人,一跃而出。
余留一道轻嗤,叫巡逻侍卫以为错听。
*
城中偏僻私宅。
啪嗒——
水瓢落于池面,荡起波澜涟漪。
十几只颜色各异的猫狸,或卧或坐,或躺或仰,盘踞于水池假山四周。
房门打开,老仆端着茶点,看了眼凉亭下闭眼假寐的公子。
趴在游端脚边的黑犬晃了晃尾巴,支起前腿,带着身后木制滚轮前行。
老仆放下茶点,俯身欲摸黑犬的脑袋,却被黑犬偏头躲过。
游端睁开眼,就见老仆无奈发笑,点着黑犬道:“大黑只与公子亲近,我这日日给他吃食的,他倒理也不理。”
躺椅之上,游端淡笑,方探出手指,就听一阵木轮滚动。
黑犬行至主人身边,抬头顶了顶那纤细指节。
“它是个知道感恩的。”游端抬指,顺了顺黑犬额心,只两下,便卸了力气不再动弹。
近来这些时日,游端日日如此疲态,仿佛对何事都没了兴趣。
老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方才擂过战鼓,怕是要起战事了。”老仆生硬挑起个话题,斟茶。
游端双目无神,盯着凉亭顶处,轻应一声,“此事子璋讲过。”
老仆等了会儿,不见游端继续,复又开口:“太师还道平阳侯大婚,他想去瞧瞧,可惜了,身子骨不便。”
“祖父年事已高,倒愈发与孩童相似,整日爱凑个热闹。”游端想起昨日碰上的小孩,忽而展颜轻笑,“锦郎君倒是极有孩子缘。”
老仆跟之一笑,忆起从前,张口便道:“公子也是这般,从前小——”
话停。
主仆二人面色皆怔。
老仆讪讪垂首,游端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妨,过去,便过去了。”
暖风扬起轻纱衣摆。
凉亭悬挂的木蝶震动翅膀,一下下煽起游端的记忆。
“若阿岚还在,定与锦郎君一般鲜衣怒马,他们二人极像。”
“那几个小的,资质皆胜过于我,倘若如今活着,想来,能与尉迟小侯爷闹到一起……”
“公子……”老仆眼眶泛红,亦为游府这一辈子弟感到惋惜。
游端抬起指尖,虚空中,描摹木蝶,薄唇微张,音色平平,如那没有一丝波动的潭水。
“我无事,只是一朝大仇得报,心头忽而空荡得厉害,有时,倒不知该做些何事来打发时间。”
“阿岚尸身始终未曾寻到,莫不如,辞官之后,我亲自去寻,你说,当年阿岚会否叫人救走了呢?”
游端虽这样说,但心知这期许不过一场空。
出事以来,他与祖父派了数拨人,将那山翻了十几遍,只寻到碎骨与碎袍。
老仆无声叹息,睨着眼前人,斟酌道:“公子辞官一事,若太师知晓,恐要气急。”
游端落下手,缓慢偏转过头,又想起一道格外鲜活的身影,嘴唇轻颤。
须臾,才闭着眼回。
“此非我愿,至今日,我已做了所有我该做的,我只求他几人去时清清白白……阿岚几人,可安息了。”
“是,小公子几人,如今该明明白白得上路了。”老仆连连点头,强压喉间哽咽。
主仆二人因旧事伤怀。
黑犬察觉情绪,湿漉漉鼻尖不时顶一顶主人垂落的手指。
忽然!
黑犬鼻尖微耸,耳尖一动,猝然转头凝望邻舍,嘹亮张口,“汪!汪汪!”
游端与老仆疑惑时,就见黑犬拱着身子护在前方,呜呜出声,露出尖锐獠牙。
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气味飘至二人鼻尖。
游端瞬时起身,纵身跃入邻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