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雨幕之中前行。
经过二人方才走过的巷子。
撑伞的青衫公子俯身抱起一只满身泥泞的小狗,许是出生不久,手掌大小,蜷缩在公子怀中,寻到了温暖,一个闷头扎进去,任人怎么拨弄,都不肯出来。
青衫公子垂眼轻笑,便是衣摆与前襟沾染泥沙,依旧让人觉得,此人如高悬明月,澄澈透亮,没有半分杂质。
柳懿德放下车帘,身体随车行轻微晃动,抬手抚了鬓间斜插的白玉簪,低声道:“我所见,世间冰清玉洁之人,无一能及游端,游大人。”
柳檀的视线在车帘处回转,落眼,掌心把玩着柳氏玉佩,跟声附和,“历经浊世,官场沉浮,白璧无瑕,纤尘不染者,唯牧谦一人矣。”
“你与他,幼时起便是好友,到如今,许是有二十年了?”柳懿德问。
“二十要多,四岁,祖父带我去游府拜访时,便认识了。”
忆起经年往事,柳檀总不住感慨。
他与游端能成好友,大抵也是有些共通点在。
最重要的一点,怕就是,他与游端都极在意弟弟。
初时游端还没有弟弟,间歇便来看柳均,但柳均身子骨弱,游端便不敢对柳均上手。
直到游端后来自己有了弟弟,那真是恨不得整日与那个小豆丁黏在一起。
“他们兄弟感情极好,游岚在政事方面胜过牧谦,加之游太师亲身教诲,两岁便被人奉为神童,牧谦,也引以为傲多年。”
“他好闲云野鹤,志不在朝堂,早年因父母之故,我总与他争执,如今倒是明白了,可他却迫于无奈,卷入官场,意气消磨。”
柳懿德抬手,倚着凭几,撑起额头,“你想阿灼与他相交,亦是想让他走出来罢。”
柳檀淡淡点头,“阿灼与游岚性格相像,况无论阿灼还是牧谦,此时皆心绪不宁,凑在一起琢磨机关暗器,也算物尽其用。”
柳懿德笑起,睨了眼柳檀,“阿灼四个月了,少叫他奔波,多叫游大人出来走走,我观他面色如玉,恍似光一照,就能幻化成仙。”
“自然,阿灼需少动,牧谦需多动,我有安排,长姐放心。”
宫中有事,马车只将柳檀一人放至平阳侯府。
此前对于锦灼与谢茵的恶行,柳檀只曾听闻。
如今真见了,那张冷峻面容仿佛如两人手中的陶泥一般,裂开了。
柳均对此感受良好,飘飘然起身喊道:“大哥,一起来吗?”
锦灼举起一摊不成样子的软泥,兴致勃勃,满脸写着求夸,“大哥你看,这是我做的碗!”
柳檀张了张嘴,硬生生憋出一句,“真是,好碗!”
谢茵悄悄看了门厅处的高大人影,忽然浑身冒起热气,见人望来,忙低下头,轻声唤人,“尚书大人。”
“嗯,”柳檀应了声,缓步上前,立在谢茵面前,盯着谢茵手中的一坨,拧眉问,“你,这是何物。”
锦灼与柳均齐齐上手开始摆弄他方才炫耀的碗,头也不抬地替谢茵回了答案。
“那是杯子。”
“嗯,杯子。”谢茵愣愣重复,捧起手,仰面看着柳檀。
柳檀深吸一气,谢茵捧起来叫他看,难不成亦是锦灼那般要夸?
垂眼看着谢茵手中杯壁两指厚的‘杯子’,柳尚书夸不出,语气真诚,“不如你也做个碗?”
谢茵耷拉着眼皮,捏碎手中陶泥,闷闷应了声,“哦。”
“柳埕美你什么意思!”锦灼啪一下将陶泥扔在地上,瞪着人斥责,“不要指手画脚!”
“我错了,你莫气。”柳均举起泥泞双手,眉眼仍带着笑,探身哄人,“都听阿灼的好不好?我做什么,也听阿灼的,方才我只是想想,还没动手呢小郎君。”
“不准叫我小郎君!”锦灼扭过身子,将盛着陶泥的木盆拽至身前,两手攥拳,将陶泥当成了沙袋,猛捶!
锦灼双拳打出了残影,将柳檀与谢茵看得呆愣。
柳均洗干净手,站在锦灼身旁,将自家郎君垂落的发丝拢起,柔声开口:“不若在院中拴个沙袋罢,还有各式兵器,都来一套,阿灼想用什么用什么,日后也可以叫咱们的孩儿自幼学武,这个可行?”
锦灼动作慢下,力道分毫不减,一拳捶下两拳深,听着柳均的提议,哼了两下,矜傲言道:“这个还行。”
柳均听着锦灼的语气,有些好笑,才喘了一声,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半月过去,柳均的病好得差不多,但仍是胸闷多喘。
听见身后人又开始咳嗽,锦灼迅速净了手,比柳檀还快一步,拥着人坐下,慢慢顺着柳均胸口,反过来哄人,“好些了?娇娇,让你笑我,你一定是偷笑了罢,不然怎会呛着。”
听到锦灼脱口而出的称谓,柳均一个咳嗽憋在心口,猝然抬头,迎上柳檀揶揄的视线,偏头,又见谢茵目瞪口呆,登时从脖子红到了额头,“阿灼!咳咳——”
“诶哟我的乖乖,怎么又急了?莫气莫气,我错了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