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平阳侯府出来，游端便欲回府探望祖父。

上次相见，还是他回府说要辞官。

“诶呀，回去看看好！祖孙哪有隔夜的气。”老仆在前头赶车，喜上眉梢，话里带着美意。

游端垂眼淡笑，看着空荡荡的车厢，与老仆嘱咐，“绕路去买些糕点。”

“得嘞！老朽记得，太师爱吃如意糕，还有那个桂花？”老仆挠挠脸，记不起那长串名字。

“桂花蒸栗粉糕。”

“欸对对对！就是桂花栗子糕！总也记不住了，老了老了……”老仆声音减弱。

到了地方，游端没下车，只老仆一人去了糕点铺子。

四周经行之人皆相谈甚欢。

游端本看着书，确叫外头茶摊两人的交谈声吸引过去。

“你说得可是真的？”粗衣麻布人悄声发问。

“自然！我有个在谢家军的堂哥！”黑衣窄袖人，眼下倒三白，一副尖酸模样。

“既然要反，为何又没反？京中完全没听到消息啊！”

“你知道什么！知道尉迟满门怎么死的？那是因为要举兵造反！”黑衣人作势压低声音，却引得周围人听得越发入神，“当年尉迟军与谢家军将帅关系紧密，宫中得了线报，两军欲攻入京城造反，幸亏当时的陛下先下手为强，才至他二人计划不成，否则，这京城都要血洗一番！”

“不能罢，谢将军与尉迟将军并非这样的人。”麦芽糖商贩拧着眉辩驳。

黑衣人轻嗤，晃着身子，看了一圈，拍桌言道：“你们知道这两军将士与北戎打了多年，如今有多残暴？北戎攻了大烨的都城见人就杀，咱们再攻入北戎王庭之下的都城，亦是要将仇报回来的！多少年了，此番果决狠辣的杀伐早已嵌入骨血！你以为人不会变？那你大错特错！”

“可那也是为了护卫大烨！你怎能这样红口白牙在这里造势！我看你这人心思不正！莫不是北戎派来的奸细！”麦芽糖商贩说着，就要上前用糖把这人的嘴糊上。

游端在马车上将周围人的面色皆看在眼底。

有人不信，就有人信。

黑衣人在三四人的围困下脱逃，走前，不忘在众人心头种下颗怀疑的种子。

“不信便等着！”

等着，等什么？

等佐证两军欲反的消息？

游端如是想着，想开口唤人盯着那黑衣人，顺便将此事告知柳均。

张了唇，才发现身边无人可用。

游端揉揉额角，无奈摇头。

多日前，游端准备辞官，就将身边人尽数遣散。

若非老仆在游府多年无处可去，他亦想让老仆回乡颐养天年。

游府。

游端拎着纸包踏入凉亭，小憩的老者就睁开了双目。

人还没上前，先闻到了糕点的香气。

老者重重哼了一声，转动身下轮椅，迎面看着游端，嗓音浑浊，“你还知道回来？”

游端坐在祖父对面，将纸包打开，又亲自给人奉了茶，“祖父，孙儿知错。”

游岭倨傲扬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瞥了眼笑得温和的游端，“还不回来住？”

“回。”

游端柔声应着，捻了颗棋子，放在棋局之上，不经意开口，“这是谁与祖父对弈？我观此人棋风不稳，看似杀伐果断，却无退路可走，行事激进了些。”

游岭摆摆手，跟着落子，将近日来看过他的人全说了个遍。

细数下来，竟有十几个。

游端无奈打断，一心二用，眉眼低垂，音色清冽，“我知祖父桃李满天，我不在府上，祖父身前也热闹得很。”

游岭看了眼游端，放下茶杯，阴阳怪气地撇嘴。

“你吃味了？谁叫你不回来陪我，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也不知何时驾鹤西去，你倒是跑得远远的，图了个清净啊。”

游端淡淡笑开，一如水潭缓慢绽开的碗莲。

“孙儿知错了，这不是回来赔罪，祖父真是唠叨。”

“你嫌我唠叨？那我不跟你说了，我也不跟你下了。”

游岭白发白须，当真越老越顽童，说完话便抱着糕点，摇着轮椅去了亭边看花看鱼，就是不看游端。

“祖父……”

“这桂花蒸栗，我爱吃，阿岚也爱吃啊……”

游端移步上前，就听背对他的祖父念叨了这样一句。

游端笑意减淡，行至游岭身侧，看着水潭另一侧的长廊，恍似看见了十多岁的红衣锦袍少年举着一捧莲子朝他奔来。

“牧谦。”

“孙儿在。”

“你也要及早走出过往才是，今日见你，气色不错。”游岭打量着游端的面色，言之凿凿。

游端轻笑，在游岭身侧坐下，捧起眼前直晃的荷叶，指尖捻动荷上露珠，并未隐瞒最近相交甚欢的妙人。

“祖父不必挂怀，近日牧谦识得一位郎君，恰似故人，我知他非阿岚，却也忍不住将他视为弟弟，他与阿岚一样，欢脱有趣。”

游岭捏着糕点的手一顿，转头道：“郎君？人家已成亲了？你可莫要行不义之事。”

游端哑然噎住，眉心轻蹙，盯着游岭正色道：“祖父，你怎可如此想我。此人是埕美的郎君，埕美是子璋的弟弟，亦是我的弟弟，故而，阿灼也是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