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要造反,已挥师北上。
南方有人逃至京郊,不过半日,这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传遍京城。
北疆军粮被劫,押运官不知所踪,此事已让柳均与游端头大,偏此时城南又出了事端!
深夜,南城门外安置流民乞丐的棚户失火。
近千流民无处可去,又闻岭南王即将抵达城南。
二日一早,城门未开,流民便已拥堵闭塞,口中嚷着放他们入城避难。
潭水平静不过几息,又一颗石子掷入水面。
苍老指尖摩挲白玉棋子,看着局势,与对面人道:“你的性子还是急躁些,城南村落如若起火,的确能让柳氏焦头烂额,可这便让百姓也能知晓,是有人刻意为之。”
安七顿悟,拱手受教,“安七明白,棚户意外失火,加之流言四起,流民无处可去,自认为城内最是安全,南郊百姓若见流民有所安置,势必亦要寻一庇护之所。”
“不错,若庆帝遗诏可谓与民遥遥相距,那这衣食住行可就与民息息相关了。”
老者笑了两声,落子将安七围困,轻声道,“去信安塔尔,告知北疆山穷水尽。”
安七跪坐,直起身,敛眉看着棋局,再次开口,问及南方。
“下邳传来线报,在泗水一处民家渡口,看到一队商船,不知商户是谁,疑似运往黄海战事的军备所需。可要出手一探究竟?”
老者搓了搓指尖,闭上双目,循着脑海之中的舆图走向,却找不到合适的伏击地点。
于是摇头,叹道:“已至下邳,为时已晚。倭国宵小,本就不能同谋,此番能将尉迟军将帅主力缠在黄海,已算有些能耐。此事作罢。”
安七应下,虽认为有些可惜,但也不再出声坚持,只对他寄予厚望的岭南王,多少有些不满。
“主人,岭南王集结军队三教九流,不成气候,赴京兴许还有些时日,不若差人催促一二。”
须臾,老者并未回话。
安七微微抬首,见老者闭眼小憩,轻手轻脚走至书架暗门离开。
待安七离开,老者缓缓睁眼,将棋子收入棋篓,惋惜哀叹。
“庆帝不才,成帝愚笨,是以两位皇子皆庸才也……庸庸碌碌,方为氏族所用。”
“就不知此局,柳氏欲如何解了。”
*
京城,南城门。
日上三竿,但今日却因群情激愤,始终未得令开门。
下首,本就流离失所逃亡京城的难民,听了岭南王铁骑将至的消息,吓得破口大骂!
“开门!狗官!南方水患战乱已叫我等无处可去!为何不叫我们进城!你们是要看着我们死在这里!为你们挡下岭南来的铁骑!?”
“这京城可是天子坐镇,为何不管我们!都道天家无情,实际是天子无情!”
“救命!别踩我!啊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陛下,放我入城啊!”
“开门!开门!凭什么他们能在城内避祸!我们亦是百姓!我们也要进城!”
“让我们住进他们家去!凭什么他们能免受灾祸!凭什么!”
城门缝隙,有人见城内炊烟袅袅,百姓和乐,死死瞪着城内,目眦欲裂。
城内人本还因南城门不开怨声载道,见了那人恨不得咬死他的眼神,迅速退后两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被他碰到的女人蹙眉烦闷,“你做什么!”
那人爬起,想抓人,却见是个女子,缩回手,指着城门后怕,“他们疯了!城外的流民疯了!说要住进咱们坊间来!”
卖烧饼大爷当即扬起锅铲,怒道:“凭什么!棚户失火,乃是天灾,与我们城内百姓何干!我们祖祖辈辈都在京中过活!他想来就来?”
吃饼喝粥的男子抹抹嘴,看着摇摇晃晃的城门,轻啧一声,“到底是怕了罢,逃了一路好容易有个安身之所,一夜之间不仅没了住处,更听闻南方要打来,自然是怕极。”
“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摔倒那人想着城外那一双双眼睛,打了个冷战,与烧饼大爷要了碗粥,扶着桌子坐下,率先发声,“反正,若要将他们放入城中,我是不愿意的,不知有多少手脚不干净的,届时京兆尹一日能接百起案子。”
“真是不能进,”支起菜摊的大娘跟声,出言斥责,“这小哥说的倒是真的,我先前看他们可怜,晚间卖不出去的菜送至棚户让那些乞儿吃,有个五大三粗的流民撞了我,我钱袋子干粮全没了!”
挎着菜篮的女子停在路中,与城门缝隙间的一双双眼睛对视,瑟缩着后退,提起裙摆,忙不迭回家,口中还念叨着,“不能让他们进来,可千万别入城啊!”
又两队安防兵卒扛着重物抵上城门,三步一列,将看热闹的城内百姓驱散了百米。
距离城门较近的摊贩被迫停业,嘟嘟囔囔着城外人的不好。
此时,金銮殿上。
两派官员,就此事始终决意不下。
刑部侍郎高声喊道:“不能放!流民近千,具无底细,此时若一拥而入,恐至城内大乱!绝对不行!”
户部侍郎抗议反驳,“你若不放,这近千人放在城外不管,让百姓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众官云集的京都!”
光禄寺寺卿附议,“慈安堂,酒楼商会,各处皆需劳丁,底细清明之人可安排活计,来历不明者,逐出城外便是。”
太常寺少卿杜照眉眼凌厉,轻哼一声,移步出列,躬身言道:“光禄寺卿所法可行,但却并非良策,此法耗时费力,近千人的盘问,许是要半月以上,那这半月来,便叫他们一直拥在城门外头?”
见杜照跑出来,杜御史抿了抿唇,跨步行礼,声如洪钟。
“臣以为,流民之乱,乱于心,此刻若要平定此事,需攻心为上。城不得入,何以不得入,需告知;安置之所倾覆,何地可令其遮避风雨,需告知;岭南铁骑北上,何故岭南王入京,亦需告知。”
卫尉寺少卿状似疑惑,“陛下,这岭南王何故入京?臣等,皆不知啊。”
柳均转头,睨着风凉众人,反问:“岭南王入京缘故,户部侍郎当真不知?”
户部侍郎脚下一个趔趄。
太傅怎又开始问了?
难道他差人去岭南的事暴露了?
柳均见人面色发白,嘴角轻勾,又看向卫尉寺少卿,“卫尉寺少卿亦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