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
谢允生辰前日。
信使回营,小心翼翼给将帅捧上一个木盒。
家书先一步被父王夺走,谢恒无法,自去打开木盒,见木盒里又放着两个小匣子,轻笑一声。
“大盒子套小盒子,谢茵这可是藏得严实。”谢恒弯起嘴角,打开两个匣子,发现一个放着枚青玉簪,一个匣子放着两枚香囊。
不消片刻,谢恒便明了这是锦灼与谢茵给父王送的小玩意。
谢恒拿起一个香囊,放在鼻尖轻嗅,眉梢一挑,“还挺香。”
谢允将信塞给谢恒,将人拨弄到一边,本欲拿玉簪的手,在看到香囊匣子里露出的一个纸条时,调转了弯。
与信上无二的字体叫谢允咧开嘴,捏着香囊与谢恒感叹,“没想到阿琢还能静下心来绣花儿?真是奇了。”
谢恒直觉不对,拧眉上前,“你说什么呢?这香囊不是——”
“你看!”谢允拿着字条,在谢恒那过了一眼,觑着人道,“这还能有假。”
谢恒没再驳斥谢允的话,去了一旁将锦灼的信看完,却并看到谢茵的来信。
谢恒一脸狐疑,嗅了下香囊的气味,又在不起眼处看到一抹极为隐晦的小草,眉心舒展。
这才对,他就知道他没看错。
这香囊该是谢茵所做。
那匣子里的字条,或许是临行装错了?
看了眼兴致勃勃将香囊贴身佩戴的谢允,谢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将这事明说。
“阿琢给你送的你奉若珍宝,那谢茵送的呢?”谢恒抱臂,睨着人问。
谢允白了谢恒一眼,将那青玉簪收好,转身与信收在一处,声如洪钟。
“你就知道给我挖坑,我自然都宝贝,都是儿子,还能厚此薄彼不成。”
“行军打仗的,这玉簪磕了碰了我心疼,届时回京,我定天天戴着!”
这回答还算舒心,谢恒攥着香囊回了军帐,琢磨着像谢允那般将这香囊贴身戴着。
沈雁嚯一下掀帘入帐,豪放得简直像个男人。
“诶哟!少将军这是有心上人了?”沈雁打趣,思及跟行的女医,转了转眼睛,“不会是那女医罢?我知道的,能与你有接触的女人,除了我就是那女医了。”
谢恒将香囊收在盒子里,掉转头看着坐在桌上的女人,眼前发黑。
“你别瞎猜行不行,还有,你既然说自己是个女人,那你能不能别次次来我帐中就上桌坐着?届时回京——”
“届时回京!若见了陛下与诸位大臣仍是这般乡野做派,定会让谢家军面上无光。”沈雁接上谢恒的后半段话,摊手,将斟满水的茶杯扔到谢恒手中。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谢恒曲腿坐在长桌另一侧,随手扯过舆图,喝着茶问,“厄庇城中可有动静?”
说到正事,沈雁跳下桌,只手撑在桌面,点在厄庇东城门,眼底闪过狼光,“东城门有变,放出一队骑兵,朝北戎王庭方向,大军始终压在厄庇未动,想来安塔尔旧部的反叛,卓峰应当是要压下来了,而且我感觉,卓峰的反扑,就快了。”
“王庭?”谢恒蹙眉,“北戎王庭近来倒是未听说有何大事发生啊?”
沈雁不理会谢恒在意的点,思及这段时间所观察到的厄庇城内情况。
沈雁再次请求,“少将军!趁厄庇内乱,我军大举进攻,横压北戎腹地,倘若能成,北戎败局已定,如何你与将帅始终不肯下令。”
谢恒轻啧一声,看着沈雁那透着杀意的眸子,将一杯凉茶放到沈雁手边,下桌站好,负手凝着人,眉心微拢。
“沈将军,我仍记得当日你来军营投戎时的意气风发,彼时北疆边城与大烨皆有你的传闻,如今倘若叫你重回江湖,你视黎民为何?”
沈雁挺直脊背,迎着谢恒的注视,语气坚定,“我走南闯北,便是看不惯京中之人坐井观天,从前我只求一人畅快,若遇不公之事,尽我所能而已。如今军营走一遭,更视黎民为重,我与将士共筑尸山血海,护得正是黎民!”
谢恒缓慢点头,示意沈雁喝了凉茶去去火气,转过身,面朝北戎方向,轻声言道。
“越过狼山,便是厄庇,若要横压北戎腹地,我军要沿线猛扑十一座要塞城池,厄庇城内百姓数万,那十一座城中百姓又是多少人命。”
“大烨北戎彼此交战多年,争锋不下,却始终未有如此惨烈的大战。倘若如你所言,我军横扫北戎腹地,这血海深仇,终究要报回来。”
“北戎那些无辜百姓,亦是苍生黎民,虽非我族类,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沈雁放下茶杯,再看向谢恒时,总觉这人此刻所言,不该是久经沙场之人能讲出的话。
她自然能察觉她的变化,江湖之上的打打杀杀,与战场上的厮杀不同。
越是与敌军交手,沈雁越是能感觉到,战争是残酷的,是无法求得真相的。
一个错误,会令成千上万的兵卒消逝。
这里的死亡,亦存着冤屈与不公。
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沉冤昭雪。
所以,她愈加冷情,愈加杀伐果断,学会了有的放矢、全力以赴。
“少将军,你口中所言的苍生,并非大烨的苍生。”沈雁沉声道。
谢恒转头,在沈雁眼中看出了执拗与不解。
看惯冷酷无情的厮杀,他仍无法挥刀向妇孺。
半晌,谢恒寻了句太学时夫子所教之言,回敬沈雁。
“好战之国必危,好善之国必平。好善之国,心系苍生,非一国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