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重物跌落。
隐约还夹杂着玉器断裂的声音。
沈雁方转过身,那负责清扫主帐的小兵,就捧着一个摔烂的盒子前来。
青玉簪断成两半,沈雁戈登一下,心想若叫将帅知道,恐要气极。
“沈将军!”
又一个兵卒拿着一叠厚厚的信疾步冲来,面中彷徨,刹不住脚,一下撞到副将身上,却仍抓着那一叠信件,抖着牙喊,“沈将军,这信不对!”
拿过数十封一模一样的信,沈雁看着空荡荡的信封,蹙眉掏出信纸。
捏着信封的指尖陡然用力泛白,沈雁嘴唇微张,不可置信地短促发笑。
不信邪似的,沈雁将那兵卒手中的所有信件全部打开。
二十三封无名信,每一封信都只写四个字。
——命危,速归!
远方传来号角,一阵阵的肃杀,被寒风挟裹着扑向大营。
沈雁好似明白了什么,脑海之中忽而闪现过最近两月谢允的变化。
老头子近来很黏谢恒,还一度惹得谢恒来找她念叨。
将帅每每与她在一起时,总会若有似无地用沙盘,用他曾经的战事,教会她不曾听过的计谋战略。
趁着近来年关将至,将帅也与他曾经的众旧部狠狠醉了一场。
沈雁蓦地拿起那破烂的小木盒。
青玉簪下压着的,竟是数十封还未寄出去的家书。
沈雁无声张开唇,心口绞痛得厉害。
“将军。”副将亦是不忍,垂首攥紧那二十三封无名信。
“……我们,在这等,”沈雁气息不畅,压抑着心间失措,断续说着,“等将帅回来……”
天微亮时。
厄庇城南城东相继亮起白虎烟花。
沈雁与守营的谢家军,整整站了一夜,谁也没睡。
攻入厄庇的消息,如一子落入湖面,营中泛起短暂涟漪。
一个时辰之后,白雪皑皑之中,远远传来一道马蹄声。
沈雁眼眸瞪大,抬脚,发现下半身冻成了冰坨子。
雪雾之中,两人一马皆浑身沾染鲜血。
在这幕天席地皆是白色里,红得刺眼。
大雪没过脚踝,沈雁拖着麻木的双腿上前,身形不稳快要栽倒在地时,副将一把将她馋住。
“快去接将帅!”沈雁咬牙捶腿,挣开副将的手,同营中众人齐齐扑向那两人一马。
谢恒筋疲力尽,将没了意识的谢允交给下方众人。
马上人歪着身子,咬牙正过狼牙槊,让其扎入地面。
松了口气,谢恒靠着那一晚杀了上千人的槊,才缓缓在马上滑落。
扑通——
沈雁及时赶来,馋住差些就要栽倒在地的谢恒。
谢恒去时全副武装,回来时,盔甲都烂得不成样子。
靠着沈雁的搀扶,谢恒额头抵在战马颈侧,嗓音嘶哑,“回家了。”
沈雁眼睛通红,猜到将帅的结局,哽咽着与谢恒问:“你可曾见卓峰?”
谢恒神情有些呆滞,摇摇头,侧转头,同沈雁一同看向战马身后拖拽的两人,“我将十二皇子与那女医抢回来了。”
见谢恒一无所知,沈雁哭出声,立马将人背起,朝将帅的方向追去。
“谢恒!你我就是全天下绝无仅有的傻子!”
谢恒浑身无力,不解沈雁的话,却听到了主帐传来的惊呼。
沈雁背着人冲入帐中时,军医正施针拖延谢允的弥留时间。
“少将军!将帅不行了!”
恍似一刀捅入心口疯狂搅动,谢恒仍在滴血的手猛地攥上君军医衣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涣清……”
沈雁抹了把脸,一把将谢恒压到床头。
谢恒双目茫然,空洞的眼底,涌出一行清泪。
谢允攥了一夜的香囊,在此刻露出全貌。
“有人给我信,说我会死,我不信,那人倒是一连送了许多次,别怪任何人……”
谢允面色惨白,身上没有一点伤口,怎么会死呢?
谢恒扶着谢允的手臂,偏头去吼军医,“没有!没有伤口!你说什么胡话!快来治啊!”
谢允将香囊塞到军医手里,无力垂手,想起卓峰同自己说的话,自嘲笑起。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父亲,卓峰,连我会宝贝阿灼送来的东西都算到了。谢茵,谢茵身边有危险,这孩子,不同我说,也不愿同贤意说……”谢允摇摇头,眼尾留下一滴泪,见谢恒面色恍然,狠狠一把攥住谢恒的手。
“我早知我会死,却不知道会这样死。涣清,这是我自求的,那人既知道我有死局,身边定危险重重,倘若我活,那人便死,此事,无可抉择,唯有以身饲虎,方可不破整盘棋局啊——”
谢允腹中传来异物撕咬的痛楚,惨白的脸上青紫血脉暴起。
谢恒握着父亲的手,低声念道:“父王,父王,我该怎么办?父王……”
半晌,这次疼痛,好似带走了谢允最后一丝生气。
握着谢恒的手缓缓松了力道。
深沉沙哑的嗓音在帐中响起。
“涣清,你心有大善,可为国守边,若论征伐,沈雁与贤意皆胜过你,京都我出殡后,命沈雁领骑兵直冲王庭斩首,你率大军横线直扑北戎,此战必成!谢恒!你应我,此战一定要成!”
谢恒哭着应,“成!此战必成!”
谢允放下手,呼出一气,“此战必胜,北戎俯首称臣,可保大烨无忧,你要做,守国将军……只是可惜,尚未,尚未见我孙儿一面……”
“父王,父王——啊!”
北疆军营上空,盘旋一道痛哭哀嚎。
边城城墙,鹰隼将幼鹰推下垛口。
幼鹰直线下坠,胡乱扑腾翅膀,缓缓滑翔着,学会振翅。
鹰隼眨眼,抬起头,在北疆军营上方环绕两圈,径自深入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