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水珠洇湿柳均发丝,随着两人动作,粘黏在柳均颈侧。
压抑的啜泣自寝室内响起。
廊下守着的四人,气氛沉重,呼吸间只觉心口压着大石。
“点灯了。”不闻鼻音很重。
四人仰头,看着一盏盏天灯腾空。
静心没瘪着,一吐为快,“百姓最知道,谁值得爱戴。”
宁王谢允的名号,整个大烨无人不知。
北戎迂回杀至京城脚下那年,谢允风华正茂,率大军将北戎打回外域。
得胜归来之际,长街人满为患,银甲之上挂满绫罗。
战神一封,便是自那得来。
那是大烨百姓心中的守护神,即便多年广散宁王不忠谣言,人们依旧记得那自城中掳了狼牙槊就冲上前顶替家人的小将。
谢氏凋零,亦是自那开始。
铛——
第一声丧钟自城中响起。
谢允的棺椁出了宁王府。
谢茵抱着谢允的牌位,在长街正中站定,与百官行首的柳檀对上视线。
柳檀没有犹豫,出了官列,接过谢氏旁支手中的灵幡,站在谢茵侧后方。
“柳尚书,这于理不合啊!”杜御史悄声言道。
“宁王是埕美的父王,子璋便代埕美与阿灼,送宁王。”
柳檀说完,第二声丧钟敲响,谢茵为首,开始向西出城。
跟行在谢氏族人之后,是太常寺的车架,国丧奏古乐,大气磅礴,恢弘肃穆。
太常寺车架之后,百官白衣跟行相送。
百官之后,是朝中大家家眷。
家眷再往后半里,被安防军压制着前进速度的,是自发前来相送的城内百姓。
第六声丧钟响起,直等在宁王府门前的百姓,才将能前移。
若自最高的宫墙之上眺望,便能将这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尽收眼底。
太阳升起,化了多日积雪。
廊边滴答滴答落水,宛如万物亦在哀悼。
冥纸倾洒一路,无风,却缓缓落至一人脚下。
身侧缓缓走来两人。
“来了……”谢璟将手中暖炉递给锦灼。
锦灼平复好的心情,在听到谢璟开口时,再次崩溃。
锦灼垂下头,接过谢璟的暖炉,呼出一口热气,“走罢。”
谢璟长叹,与锦灼柳均一同坠在末尾,“走。”
“今日天好,阳光晒人,”谢璟哑声道,“是不是知道你要出来,跟神仙争来的好天气。”
锦灼抬手抹去眼泪,讪笑,“那父王真疼我。”
谢璟哼笑,嗡声骂,“那是因为你与母妃像,你若与老头子像,他才不疼你。”
说起母妃,谢璟忽然问:“你可知父王母妃如何相识?”
锦灼笑着崩出眼泪,摇摇头,哽咽开口:“不知道。”
这个问题,原本是想等谢允谢恒回来再问的,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时间相处。
毕竟,他才与他的亲生父亲,相处不过一月。
柳均将帕子递给锦灼,整理好兜帽,随在两兄弟身侧,静静听着谢璟唠叨。
二人相识时,正值谢氏凋敝。
谢氏将帅战死沙场,宁王方才袭爵,便要远赴边疆守关。
路上,正遇被马贼囚困的宁王妃。
“母妃一介医女,无父无母无氏族,族中叔伯不同意这二人婚事,父王当时带着母妃遁世两月,将族中长辈急坏了,再回到北疆任职,谢恒已经在母妃肚子里了。”
谢璟苦笑摇头,“天高皇帝远,谢恒三岁前,称得上是,父王这辈子最难忘的幸福时光。”
“成帝盛年,怎会容忍一个功高盖主的英雄在外漂泊。他们被召回京,生了我,又过了一年安生日子。”
又要说起后面时,谢璟忽然想起,谢允与谢恒并未同身旁人说实话。
谢璟低声笑开,躬下腰,攥住锦灼的手腕,眼泪一颗颗砸在地面,口不择言,“你没在宁王府长大,是你的幸事,是我害了你害了谢茵,我是他,最不听话的孩子”
锦灼拉起谢璟,缓缓上前,将谢璟抱在怀里轻拍。
谢璟紧闭双眼,摇头想起次次与谢允的不欢而散,恨不得回到过去打醒那个不尊不敬的谢璟。
“上次离疆之前,我为什么要同他吵呢?阿灼,对不起,我为什么要同他吵呢?”
锦灼立在原地,让谢璟垂头在他肩上哭个彻底。
待谢璟抬起头,柳均适时送上巾帕。
锦灼看了眼谢璟并未包扎的伤口,拿过帕子亲自给谢璟擦脸,看着谢璟的眼神里,满是坚定。
“二哥,你是谢家军的后盾,这么多年来,你也很辛苦,父王知道,他一定很满意他的孩子。”
铛——
九声丧钟敲完,棺椁已出西城门。
顾及锦灼的身体,谢璟一行只送到西城门外。
三个主子跪地叩首,后方跟行的一众侍从,亦肃穆着跪地,为宁王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