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二位妇人身怀六甲,即将临盆哪!”仵作说着,心中恶寒,不免为死者惋惜,垂头继续干活,嘟囔着,“也是可怜,不过是杀了人之后,剖腹取子,两人皆是心口伤,一刀毙命,死得快,不遭罪。”
仵作将两人胃中食物掏出来,有些竟还能隐约分辨。
死前不久吃了辣椒,一人吃姑且算个人偏好。
两人都吃,同乡?
岭南?
到此,柳檀心中闪过一道猜测。
这二人腹中子,与盛尧有关。
柳檀看着周围快要趴在地上搜查的官员,视线一横,将那距离尸身最近的一人唤来。
“大人,此物像是经人咀嚼后的杂物。”侍从用棉布拖着,送到柳檀手中。
柳檀单手接过棉布拖着的黑褐色杂物,拧着眉心凑近,看着杂物之中的丝丝缕缕,眼底幽深。
此物像干枯朽木,能入口,不能入腹。
柳檀眉心一点点散开,与刑部侍郎一同开口:“洗瘴丹!”
刑部侍郎脸上绽开笑,十分满意他与柳尚书的答案一致,赶忙同身旁人问:“大人,这洗瘴丹自闽越而来,惯来是供奉之物,北地倘若有此稀罕物的,皆是大人物啊,那这?”
难道大人物会亲自来杀个人?
不会。
柳檀将那咀嚼后的洗瘴丹用棉布合起,还了那侍从,踏步上前时,扫了眼奴仆腹中取出的晚间饭食,与刑部侍郎说了自己的看法。
“这洗瘴丹对凶手来说,不是稀罕物,凶手一行是闽越人,拦截车架双妇是岭南人,护送奴仆许是北地之人,侍郎大人,你有何高见。”
侍郎紧紧跟随柳檀左右,谈及案情,暴露质疑一切的本性,蹙眉问:“为何大人断言奴仆是北地之人?那双妇又为何是岭南人,凶手若万一只是得了主人赏赐之物,非闽越人呢?”
“这般照大人所言,此案涉及之广,遍布大烨,非仇非情非激愤,这双妇看上去亦非寻常人家的妇人,能千里迢迢来京都,却遭暗杀取子,难道与——”
朝野之争有关!
侍郎悄悄顿住脚,自己琢磨的声音越来越小,也离柳檀越来越远。
柳檀停下脚步,看着被拨乱的字迹与仵作那边的尸身,扬声闻讯,“妇人掌骨何时所断。”
仵作高声回应,“死后所断!”
刑部侍郎脑中一闪,张口便道:“他们回来过!”
柳檀微微颔首,却也并未明言,话语模糊,“的确有人来过。”
只是不知这人,究竟是凶手,还是凶手之外的人。
下刀干脆果断,行事果决狠厉。
等等!这字!
柳檀猛然怔愣,眼仁放大,语气森寒,“不是他们,不是凶手,剖腹取子之时,双妇已死,这字,怎会是妇人留下的。”
刑部侍郎张大了嘴,连连点头,这留下字的人,定是要栽赃!
可又为何抹去了字?
这样想,刑部侍郎也这样问了出来。
柳檀摇摇头,垂眼睨着隐约能看出上半部分的字形,点明身旁人,“你看这二字,可与氏族大姓有关。”
刑部侍郎身体僵滞,两手在身前握紧,迅速依据方才他自己的猜想,总结了他顶头上司的想法。
柳尚书这是认为,此案与岭南、氏族、京都脱不了干系。
可岭南还剩谁?大皇子都已去了皇陵守陵。
看这二人里衣华贵,双双有孕却又能融洽相处,莫不是大皇子的妾?
刑部侍郎深吸一气,此事恐要波及朝堂。
只是不知,这最后被推出来的倒霉鬼是谁。
是氏族?还是陛下这一派?
刑部侍郎转了转眼珠,描摹着地上的两字,惊呼,“大人,您瞧这两字,像不像,严和崔啊?”
“那严氏与崔氏被泼了污水,会是谁干的呢?”
“两月以来,下属听闻南方氏族正斗得厉害,莫不是,与严氏崔氏不睦的李氏和上官?”
“大人,下属认为,此事还需尽快禀明陛下与太后才是,您看?”
柳檀大致有了决断,与刑部侍郎点了头,“我亲自去,你盯在这里,再有线索再报。”
刑部侍郎松了口气,拱手送行,“下属明白,大人慢走。”
一炷香后,道路西方尽头,徐徐行来一队马车。
刑部众人拦截盘查,赶忙来请侍郎。
“那妻忧一年的兵部尚书,孔大人,回京了。”侍从在刑部侍郎耳旁解释。
刑部侍郎迅速上前,同掀帘露面的人拱手行礼,“孔大人回京,有失远迎,此处正遇大案,下属携刑部众人在此探查,惊扰大人,望大人莫怪。”
孔俍面色憔悴,看了眼排排躺的十多具尸身,摆摆手,不见神色异常,“无碍无碍,你忙,我在此经过,不扰刑部查案罢。”
刑部侍郎侧步让行,面带微笑,“怎会,大人您请,大人若得空,下属午后可否拜访一二?”
孔俍长叹一声摆首,“侍郎挂心,孔某多日赶路,今身心俱疲,届时再邀同僚相聚。”
“好好好,大人您请,大人慢走。”刑部侍郎带着身后侍从恭恭敬敬送了孔俍离开。
马车远走,刑部侍郎才直起腰身,看着孔大人的车架,啧啧称奇。
“这孔大人,也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忠贞之人,夫人离世时,孔大人险些一同随着去了,也不知过了一年,孔大人是否放下过往。方才回京,就赶上这大案与朝中风云,也是晦气!”
“这多事之秋啊,我也想躲躲,可没办法,咱们夫人身子康健,”刑部侍郎摊开手,面中多是炫耀,与侍从笑言,“诶哟我那俩大儿子可给鸿胪寺卿羡慕的,哈哈哈哈!诶,没关系,人家官大,官大忙啊,还想什么儿子,你说是罢……”
侍从看着自家大人赤裸裸的自傲,直拱着手附和,“还是咱们大人有福气,知足者得长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