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光禄寺正夫妻已入睡。
寺正夫人乃严氏嫡系庶女,身份算不上尊贵,却凭手段帮扶郎君崔氏在朝中扶摇直上。
致使郎君崔氏,虽是崔氏旁支,却也能在氏族中做见一面家主的人。
二人皆不甘于此,但近年来两族不容水火,夫妻二人渐貌合神离,分房而睡。
婢女轻声唤醒寺正夫人,侧身让开,才让夫人看清了桌上的两个襁褓婴儿。
不过一日,大皇子双子剖腹而出不翼而飞的消息已经在氏族之中传开。
寺正夫人不过看了一眼,当即火烧眉毛,掐着婢女手臂恶狠狠道:“谁让你接的!谁让你接的这个差事!”
婢女痛得一激灵,赶忙悄声回禀,“是崔氏!是崔氏的人送来!奴还没回神,那大人就离开了!说是去告诉姑爷!”
寺正夫人要上前看两个婴儿,却被婢女死死拦住,夫人竭力挣脱,怒喊,“松手!”
婢女口吐鲜血,一刀捅在寺正夫人腹中,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跌落,断续开口:“崔氏命奴杀了夫人,若不然,就要杀了奴的儿子,对不起,小姐。”
房门猛地推开,灌入一阵寒风。
寺正夫人捂着小腹上的刀子,打了个哆嗦,盯着闯入房中的丈夫,满眼戒备,“你来做什么!”
“你!这两个孩子!”寺正看了眼前情况,指着桌上两个婴儿,看向夫人时的脸上写满焦躁怨怼。
“严氏怎会让你藏这两个孩子!你糊涂啊!怎就接了这等要人命的差事!”
寺正夫人捂着伤口缓步上前,死死扯住寺正衣袍,一巴掌扇过去,双眸愤恨,“崔氏!是崔氏!”
崔寺正捂着脸,扬手掀翻夫人,怒瞪地上潺潺流血的人,“不可能!你胡说!我从未接到这样的消息!家主不会不告知于我!你个毒妇!惯会挑拨离间!你——”
扑哧——
寺正身后中刀,夫人看着来人,瞪大双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寺正在夫人的眼神中恍若觉出什么,缓缓转身,就见捅他那人正是光禄寺丞严启!
“做得不错,可惜这里漏了,带孩子去私宅。”严启说。
“严氏!是你们严氏!咳——”
寺正狠狠摔在地上,目眦欲裂看着被带走的夫人和婴儿。
光禄寺丞严启眯了眯眼,睥睨着地上人,打翻灯油,扬起下巴,若仔细看,还能看到衣领阴影处的络腮胡须,“崔氏不服家主,次次出来搅局,你虽是严氏女婿,但心不忠,不好意思,你得死一死了。”
“严氏!严启!你不得好死——!”
嘭!
房门阖上,隐约能看到房中烧起的大火。
另一侧屋内,被安七扔进去的寺正夫人已经死透,怀中抱着两个死婴。
姬塔摘了严启的假皮,露出一张深邃的北戎面孔。
寺正家中奴仆皆死,火光渐起,姬塔将假皮扔到火堆,转身问安七,“我又帮了你一次,你要保证我能见到使团,跟纳吉拉将军会面。”
安七歪头扯嘴,戴着面巾却挡不住笑,“这是自然。”
姬塔转了转眼珠,睨着安七的手掌,“你的手掌为什么一直裹着。”
安七阴恻恻转头,“你不会想知道罢。”
姬塔眉梢一挑,戴上王府小厮的面具,听外头街巷已经传来脚步,摇头上了房顶,“我不想知道。”
安七嗤笑一声,跳上邻舍屋顶,卧在暗处,盯着安防军闯入光禄寺正房门,才退隐离开。
院中。
尚存一息的寺正抓着安防军拿出血书,满目恨意,声音凄厉。
“严氏,我府上众人,皆光禄寺丞严启所杀!我亲眼所见!给太仆寺卿崔珉传信!快——”
寺正张唇吐出最后一息生机,在火光摇曳之中,仰面离世。
翌日。
金銮殿上,光禄寺丞严启方一上朝,便迎来四面八方的目光。
氏族众官,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带着审视,有些带着风凉。
而崔氏人,看向他时,咬得牙齿咯咯直响。
众卿平身后,前方鲜少在朝中搬弄是非的太仆寺卿,手捧血书跪于大殿正中。
“陛下,昨日深夜,光禄寺正崔猷一家惨遭灭门,此乃崔猷死前亲笔血书,望陛下能为我崔氏族人做主,严惩严氏逆党严启!”
光禄寺丞听寺正一家被灭门的消息先是一怔,再听崔珉上告的是自己,只觉比窦娥还冤!
当即,光禄寺丞跨步出列,扑通一声抢地,高声震耳。
“陛下明察!崔珉冤我!臣昨日下值后一直在家,并未出门哪!”光禄寺丞心突突直跳,实在不明白这崔氏怎么咬上了他。
“陛下,崔猷一家出事不久,刑部便已差人去了寺正家中查探,安防军有两人将崔猷自火海救出时,崔猷尚存一息。”柳檀拱手行礼,将刑部晨起上报一一陈述。
“此案若并无人证物证,光禄寺丞喊冤倒也不怪,只是,严寺丞,”柳檀缓缓转身,自内侍手中接过严氏令牌,只手拎起,任那令牌转圈,不时在众人眼前闪过严启二字,“你既言明未出家门半步,证你严启身份的玉牌,又怎会出现在崔寺正家中?”
完了!
光禄寺丞瞬间失力,额前布满薄汗,下意识去摸腰间玉佩,却只摸到一块无事牌。
光禄寺丞看着手中玉牌,脑中纷飞晨起时的一幕幕,咬紧牙关,死不认罪。
“陛下!臣冤枉!柳尚书既道有人证物证!老臣亦有人证物证,证臣昨晚当真于家中半步未出!此事荒谬!崔猷之妻乃我族中姊妹,况其多年来与臣在光禄寺任职,我二人血脉相连、情同手足!我与崔猷素来和睦,臣怎会做杀他满门之事!臣冤啊!”
盛暄将那血书看完,放在大监手中,下了龙椅,立在长阶之上,睨着下首纷纷垂头屏息的官员,“那你就亲自看看,严寺丞口中手足,含恨泣血之言罢。”
大监下了长阶,交由下方内侍,内侍捧着血书,躬身行至光禄寺丞身侧,嗓音尖细,“严寺丞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