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我本就短命,早该死了,”柳均将迎春放在锦灼身旁,握着锦灼的手,俯身亲在锦灼眉心,蹭了蹭锦灼的鼻尖,状似寻常说着甜言蜜语一般,柔声开口,“百毒解,一颗难寻,若寻到了,也该是救阿灼才是,阿灼,你说这药,还能寻到吗?”
室内一片沉寂。
柳均缓缓起身,视线横移。
沾血的手掌掐住迎春脖颈。
柳均看着脸色憋得涨红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癫狂之态。
“太吵了,我很讨厌你,为什么你值得阿灼耗费心血精力去照顾,为什么你要出现呢?怪我,也怪你,你先下去,我马上去找你,你别吵到爹爹,好吗?”
迎春挣扎的动作逐渐减弱。
柳均眼前发黑,手脚开始无力,整个人头重脚轻。
是以,浑然不觉身后快步冲上来一道身影。
“柳均!”
柳懿德一把掀开人,看了眼不会哭的迎春,忙喊了柳一。
柳均脱力软倒在地,柳懿德跟人半跪,拖着人,慌乱擦拭柳均面中的血,不再藏着情绪,“你怎么中了毒?你吃了什么,大姐不会让你出事的,你乖,你别动,你别乱动——!”
柳均没听出柳懿德的语气,因始终坐不起来,便攥住眼前的手,口中涌出一口鲜血后,断断续续叮嘱,“姐,求长姐救阿灼,求你,你寻百毒解,先救阿灼,五日,只有五日,你去找啊,别救我了,你救阿灼,我的……”
“埕美?埕美!”
“哇呜呜呜呜!”
迎春缓过气来,柳均也彻底昏死过去。
柳懿德抱着人,摸着柳均的侧脸,心被狠狠一揪,命令柳一,“把他抱去榻上。”
柳懿德提起裙摆,深深看了眼锦灼,毅然决然转头。
“扶他起来。”
柳懿德满眼只剩柳均,将一颗药丸送入柳均口中,顺着柳均胸口,将水灌进去。
像幼时哄柳均吃药那样,柳懿德刮了刮柳均的鼻尖,拇指不停抚摸柳均眉心。
“咽下去,把药咽下去,小阿均,你听话呀,听话吃了药,阿姐才能带你出去玩。”
不知哄了多长时间,看着柳均有了吞咽,柳懿德才放下心。
柳一将人放倒,拿了被子给柳均盖上。
柳懿德缓缓站起身,斜看自己端着的碗仍在不停震颤的手,狠狠闭眼,猛地将碗摔在地上。
“孔俍!”柳懿德怒喊。
又将桌上托盘尽数扫落后,柳懿德凤眸倏然抬起,眼底是藏不住的杀意。
“让潜龙卫立刻包围孔府游府!给我搜!去搜解药!一个人都不许放过!”
*
孔府。
四处弥漫硝石气味。
五个蒙面壮汉挥舞手中重器,将孔府的一干暗卫杀了个干净。
尸体堆在孔俍身边,已成了小山。
谢茵在孔俍身上捅了十多次,就是不见这人松口。
“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有什么不承认的,你要死了,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吗?”谢茵又捅了孔俍一下,转着匕首,盯着孔俍的表情,勾了勾唇角。
“我说什么!谢茵!你真为宁王府蒙羞!”孔俍忍痛,此时倒不见胆小,反而咧嘴讥讽,“两军作战,是你当了奸细罢!不是你亲自害死了你爹吗?你杀了这么多人,可想过下去了怎么同谢允交代!”
此话,可谓碰了谢茵逆鳞。
谢茵呼吸急促,瞪圆了眼睛,抽出短刀,再次狠狠朝孔俍捅去。
“多管闲事!你该死!”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救他!我罪孽深重,可若是能将你们这些狗贼拉下去垫背,我也算死得其所!”
街道远远传来铁骑,数量不少。
刀头眼底一狠,挥起镰刀,割了树丛里一名暗卫的脑袋,朝谢茵喊,“雇主,动作快点,有兵来了。”
按照说好的,罗刹门五人已在孔府上下浇了油。
大串珠将剩余的油倒在尸堆上,扔了油桶,吹了火折子。
“该点火了,不然一会儿你走不了。”
谢茵点头,又捅了孔俍一刀,将脚边油桶提起,看着孔俍震惊的神色,笑出声。
“和梁舫差不多的死法,高兴吗?”
听到此话,铁锤侧头看了眼谢茵,不禁对雇主刮目相看。
看着胆小,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一杀杀这么老些。
还专杀大官儿。
狠人!
铁锤用锤子碰了碰大串珠,还没碰到,就被大串珠一脚踩住。
“你究竟为什么杀我!你给我个说法!你杀我,是不是游岭那老东西告诉你的!”孔俍再憋不住,他本想拖到安防军来,可如今,外援不到,他一定先死。
果然,谢茵立刻上前,揪着孔俍衣襟,语气急切,“你说什么?游岭不是糊涂了?他不是瘫了!”
“放屁!”孔俍咬碎了牙,总算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可孔俍眼一转,阴毒视线缠在谢茵身上,将游岭的所作所为抖了个干净。
“他是装的,他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倭国、北戎攻打大烨,都是他联系的!能操纵鱼纹的也是他!他是氏族的军师啊!你让他当了枪使,你个傻子哈哈哈哈!”
“京城四起暄帝非皇室血脉,这也是游岭做的,游岭同氏族做了交易,这两日待他去了南方,氏族便要起兵造反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他专门用来除我的!废物!这些事都查不清楚!”
大火已将孔府上下团团围住。
谢茵听着孔俍的话,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恶狠狠唾骂,“你说的对啊,我就是个废物!可你也不无辜啊?你也是氏族的人,对吧,闽越严氏的阉狗,就是你的爹!”
谢茵狠狠一巴掌扇在孔俍脸上,费力拖着人要将此人活生生扔到尸堆里。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你杀了我再烧啊!你个疯子!是不是谢允死了你就疯了!你不是人你——!”
大串珠听着两人的交谈,虽不明其中具体细节,却也明白孔俍此人不是个好的。
“我来。”大串珠只手拎起孔俍,轻轻松松扔到尸堆正上方,“雇主,你准备好,外头那些人马上到,咱们得准备走了。”
谢茵将大串珠手中银丝缠在腰间,两手交握,躬身行礼,“多谢罗刹门的兄弟们,谢茵无以为报。”
没听到回话,谢茵直起身,眼前已没了人。
看着哀嚎惨叫的孔俍,谢茵扔了匕首,与拼命挣扎的火人开口:“孔大人,劳烦您下去同我父王说一声,谢茵的确有辱谢氏门楣,今日之后,谢家便当谢茵死了罢。”
一声勒马,让谢茵心跳一滞。
“谢茵!茵茵!你躲起来!找水躲起来!”
柳檀的声音忽然传来。
谢茵呆愣,隔着重重火海看着被潜龙卫拦住的人,眨了眨眼,越来越看不清那道人影。
谢茵蹲在地上大哭时,腰间银丝被扯了一下,谢茵脑海瞬间清明,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放声大喊。
“柳檀!是游岭!所有的事与游岭脱不了干系!别进来,别找我!”
挡在柳檀与潜龙卫面前的房梁断裂,遮挡了众人视线,也让柳檀软了手脚趴伏在地。
重甲奔袭声后,一潜龙卫停在众人身前,指了孔府后院的方向。
“孔府四面起火,火势极为凶猛,唯余此处火势最小,可待安防军将此处熄灭,再入府查看。”
柳檀想起谢茵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撑着柳淇起身,问起潜龙卫,“游府也差人围起来了?”
潜龙卫点头,“是,柳尚书。”
“为什么突然包围两府,太后可有说清缘由?”柳檀心中彷徨,他直觉谢茵没有出事,这样大的动静,他一定有帮手,而只要做了谢茵的帮手,就一定不会轻易让谢茵赴死。
潜龙卫只得了暗卫的令,具体因何,倒真不清楚。
而后,一道黑影在对面屋顶跃下,跪在柳檀身前,禀了太后命人包围两府的原因。
“大人,平阳侯府出事了,锦郎君中毒,不得解药,太后所言,或是孔俍与游岭所为,命潜龙卫与吾等搜查府中可有解药。”
柳檀呼吸一顿,回身看了眼仍熊熊燃烧的孔府,垂眼,似是逃避现实般,推开柳淇,轻声命令。
“你亲自盯着,带人进去找谢茵,我去一趟游府。”
“大人,我同你一起——”柳淇蹙眉,看着神情恍惚的柳檀,十分不放心。
“你找谢茵,你找,我放心。”柳檀不停摇头摆手,转过身,下台阶时,晃了两下,“找不到,才是好事。”